太原蒙山大佛印象（下）

作者/网络文魁（写于2008年8月31日）

在晋源区文物旅游局2005年的8号文件中，曾经这样描述：除了种种自然界不可抗力的毁坏，挖煤采石爆破产生的震动，造成大佛风化部分的崩塌，加速了风化的进程，同时破坏了大佛所处环境，大佛下部35米处已形成采空区，一旦顶板塌陷，势必导致大佛垮塌。

时间赋予大佛历史价值，但是也赋予它遍体疤痕；人类给了大佛生命，又给了它致命的创伤。
　　据王剑霓先生回忆，1991年，退伍军人出身的贾二柱当上寺底村支书后，力主修复大佛。1994年，寺底村村民集资10万元，将大佛胸部以下的碎石泥土清理，露出了残破不堪的佛腰。继续下挖，相继露出的栏杆与方砖倾斜下沉严重，加之临近年关，只得放下工具，仅有的一次开发就此搁浅。不久贾二柱“下野”，此事便束之高阁，这便是大佛沉寂600年之后，历史上的第一次“开发”。

王剑霓说：“中央有关机构一直对大佛的开发保护很重视，但地方上不着急，就知道挖煤”。20多年来，大佛所在的开化沟里，地方政府和村民靠山吃山，利润丰厚的挖煤采石行为几近疯狂。

其后，每年的事情进展都令王剑霓失望。2003年，作家王进去了一趟蒙山，他惊讶地写道“石雕大佛表面风化得非常厉害，如同一个满目疮痍、身体枯干、灯油耗尽的迟暮老人”。
    大佛重见天日后，久久未能得到有效的保护与开发，省内外多家媒体先后投以关注的目光，直到2003年10月24日，某报曾以《太原何日观大佛》为题，专门作了披露和呼吁。

对此，晋源区文物旅游管理局局长杨秀生直言，他十分理解大家对此事的关注，也清楚由此引发的误解。他说，晋源区是文物大区，1998年挂牌成立后不久，便被确定为文物古迹和旅游特色区。境内现存文物古迹95处，太原市13处“国保”级文物中，晋源区就有5处，此外还有“省保”4处，像西山大佛这样的文物，才仅仅列入“区保”。并且几乎所有文物都残损严重，因此在经费严重不足的情况下，始终无法将大佛列入工作重点。尤其在文物保护责任下放后，基层文物保护部门更面临“有责任、没能力”的尴尬境地，只能量力而行地做一些工作，导致大佛保护修复滞后，经济是最主要因素。

本世纪初，随着政策环境的宽松，晋源区政府开始通过各种渠道发布招商引资信息，尝试吸引社会力量修复大佛。与此同时，省公路局退休干部李晋祥老人在关注西山大佛数年之后，开始四处奔走呼吁。2005年夏天，他甚至带着书面材料亲自去了国家文物局，请求将西山大佛纳入国家项目尽快保护修复。

保护工作迫在眉睫，保护资金却毫无着落。2005年，贾二柱“复出”，担任了寺底村支书后至今。当时的背景是，村办的秋花坝煤矿交不起矿业产权改革的资源价款，面临关闭。

从上世纪60年代就一直靠煤矿生活的300多名寺底村的村民将衣食无着，人心惶惶，大家把目光重新转向了大佛。2006年6月，寺底村成立了“太原蒙山大佛保护基金会”，一帮村干部开始为大佛修复和开发四处游走。

寺底村的村民认为，没有佛头的大佛有碍观瞻。于是,村里投资100多万，准备修复佛头。他们在山崖后挖了一个大槽，浇注了一个南北走向的20米长、5米宽、2米厚的混凝土平台。按照设想，佛头将安在平台南缘，平台的自身重量可以轻松挑起佛头，而支离破碎的佛身几乎可以不承受垂直压力。

他们出于“让大佛恢复完整”的善意，准备为大佛补上一颗水泥质地的佛头。工程正在如火如荼的进行中，却又被文物部门紧急喊停，当时，大佛的颈上已经立起钢筋筑起的佛头半成品。文物修复是一件科学工作，“草台班子”毕竟水平有限，草率上马只会造成不伦不类。很快，村里的修复工程被区政府叫停。 

2006年，新一届晋源区委、区政府根据太原市提出的“文化强市”建设历史文化名城的整体规划，决定从保护历史文化遗产出发，修复和保护性开发太原蒙山大佛。对于修复这座历史久远的大佛，首先面临的问题就是装不装佛头。为此，晋源区委、区政府先后邀请了上百位国家级的考古专家、古建文物专家、佛教界专家进行了20多次的科学论证。

2006年9月,为迎接国庆黄金周,太原市召开“晋之源文化旅游”推介活动，强力推出“晋源十六景”，鲜为人知的太原蒙山大佛首次和晋祠、天龙山并列其中。

晋源区政府决定先对大佛的“体质”进行钻探，在得出科学结论后，再作出科学的保护修复规划，争取在2007年年底完成西山大佛在内的蒙山景区保护开发。当年，太原市委、市政府强力推行“绿色转型”，以修复大佛为核心的蒙山景区开发被晋源区当成转型的头号任务。为此，开化沟内的三个有证煤矿和大批采石场被彻底关闭。

在被大佛发现26年之后，由政府主导的大佛保护开发终于启程。王剑霓先生得知这一消息后，非常高兴。他激动地说：“曾经一度悲观，以为在有生之年看不到大佛修复了。”
　　2007年元旦后，应晋源区政府邀请，来自中国地质大学的两位教授孙进忠、潭捍东带着几个研究生和山西冶金岩土五公司数名工程人员先后进驻蒙山，开始采集佛体轮廓、地下空洞、岩石构成、风化程度等方面的重要数据。

他们在大佛附近进行了钻探,共打了三个钻孔。尤其是大佛背后的垂直钻孔,竟然深达80米。通过分析,专家发现整个大佛几乎都由砂岩雕刻而成。

砂岩是一种适合雕塑，但也极易风化的岩石。加上大佛经过一千多年的风霜雨雪和烈日暴晒，使“岩石表面酥得就和饼干一样，一抠就碎”。尤其是大佛的腹部和下身，是10米左右的细砂岩构成，在风化下已成小碎块，所以造成了大佛腹部内陷。

通过另外两个水平钻孔显示，自陡崖表面至水平进深2.5米左右范围内，岩体风化程度较高。在大佛的东南脚下，有个很大的“黑口子”，怀疑存在别的采空区，直接导致其上方的岩层悬空。对此，潭捍东等使用了EH4电导率成像仪，在一万平方米的范围内进行地下电阻测试。这种美国人1996年发明的设备，至今仍代表着业界最高水平，其不用打孔钻探,却一直是地质行业地下找矿和找水的“最佳拍档”。

值得庆幸的是，教授们通过认真的探测，得出的最后的结论是，“采煤对陡崖的稳定影响不大”；值得万幸的是，大佛脚下垂直的小小区域，逃过了私挖滥采者的魔爪。忙碌了两个月之后，孙进忠、潭捍东两位教授拿出了对大佛的“地质稳定性评价”。他们认为，大佛顶部增加佛头对陡崖稳定影响不大，只有在地震和排水不畅的联合作用下，才会导致陡崖崩塌。 因为受采煤影响,大佛及附近岩体基本处于无水状态，惟一需要警惕的是夏季的强降雨，这在技术上并不复杂，只需要“设置边坡的排水设施”。早在此前，寺底村村民已经完成了该项工程。 问题的关键是，大佛正处在上兰村至清徐、交城方向的交城大断裂带附近，是地震高裂度区。

对此，孙进忠、潭捍东两位教授提出了具体的加固方案，“对松动的岩石进行灌浆和锚固处理”。灌浆好理解，就是往石缝里灌水泥砂浆，把破碎的石头重新胶结起来，成为一体。锚固则是很专业的术语，就是在山体上打深眼，里面埋上钢筋、钢索后灌浆，使得表面的松动岩层和里层的山体贴紧，“类似与轮船下锚，或者说像在墙上敲钉子固定东西”。

灌浆和锚固工程由“中铁西北科学院”施工。这支极其专业的队伍，拥有最高等级的“文物保护工程及方案设计甲级”和“文物保护施工一级”资质。据说这样的队伍，国内不超过七家，而山西一支也没有。

为了防止石头塌落，施工人员先用多根钢索把大佛的胸腹部“捆起来”。他们在大佛身上一共打了300多个孔，孔深从5米到25米不等，在孔内固定了钢筋、钢索后，施工人员开始灌浆。由于石缝巨大，而且有采煤后的空洞，灌浆数量成了一个“无底洞”。“原计划灌150立方米就够了,结果灌了400多立方米”，“有一个孔居然吃下了70多立方米”。

三个月后，以前几成碎石的大佛佛身被加固成了“一整块”，1400多年前的佛身形状，开始初现雏形。

    在蒙山景区建设过程中，省委常委、太原市委书记申维辰在视察时强调，“景区开发要减少人工痕迹，保持历史沧桑感”。在大佛的整个修复过程中，他给予了高度的重视

经过反复的科学论证，关于佛头最后的修复方案是：由山西颐田雕塑有限公司的负责人、山西省著名雕塑学家苗新田负责设计并在大佛原址上加建佛头。

这其中一个重要前提是：佛头的风格必须符合北齐的佛像雕塑风格。苗新田认为，“残躯只能做历史遗存，是给内行看的”，“但要发展旅游，整个佛像必须有形象”，“从搞雕塑角度讲，佛像的关键主要是造型”，“必须有时代特征”。

    苗新田介绍说，起初寺底村的村民选择的佛头是北魏风格的，取自云冈石窟，时代特点是“秀骨清像”，而北齐的佛头特点是处于北魏向唐朝过渡时期，“在清瘦和丰腴之间”，造像由瘦长的脸型又转化为半圆形状。

在晋源区华塔村曾经出土过两个北齐时代的石佛头，苗新田的设计蓝本，正是起源于此，他说：“这就是修旧如旧”。

当寺底村的村民在给西山大佛建佛头时，苗新田在看了媒体登出的照片后，大叫了一声“坏了”，“这是个大事，不应该马马虎虎”。

苗新田曾给国内很多寺庙搞过雕塑，他说：“但守在家门口，不参与太原的事情会很遗憾”，“我当时认为自己必须参与”。

    2007年7月，苗新田开始做设计，设计效果一下子打败了所有对手。

    2007年8月，苗新田带领几十个工人进驻晋源，先做出了分散的模型，后利用村民早先搭好的脚手架，在现场组装了模型，然后是浇注石膏外模，拆除内模型，石膏外挂钢筋网，最后喷射水泥砂浆、修形……。

到了2007年年底,这个高12米、宽7米多、重80多吨的佛头终于完美登场。

到2008年4月末，据今已有1400多年历史的太原蒙山大佛，在经过一年多的精心修复后，终于揭开了它的神秘棉纱。修复后的太原蒙山大佛尽显其雄伟气势，以完美的姿态亮相在世人面前。

当我们蹬上一百零八个台阶，在大佛脚下仰望大佛的时候，望着大佛那宏伟雄姿和巨大的身影，望着大佛那大慈大悲和慈祥的表情，望着大佛那大彻大悟和安宁的模样，望着大佛那久经风雨和沧桑的身姿，自己站在那里，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从王剑霓先生发现大佛到他有生之年重新见到修复后的大佛，因此不在悲观。应当说是他与大佛之间存在着某种缘分，是赋予大佛和留给后人的一种功德。

作为凡人，我们这辈子能够有幸见到世界上雕刻建造最早的摩崖石刻大佛，应当说也是一种缘分，一种幸运。

我和妻子说：“世界上历史悠久的三座大型摩崖石刻大佛，我们曾经去过四川见到过乐山大佛，现在见到了修复后的太原蒙山大佛，而阿富汗的巴米扬大佛却永远地从地球上消失了。我们能够见到这世界上三座大佛中的两座，已经够幸运的了！”

妻子惋惜地说：“阿富汗的巴米扬大佛即使去了也见不到了，只能见到遗址，只能看到巴米扬大佛的遗照，应当说这是历史的悲哀，人类的不幸！”

我曾经在撰写的《太原蒙山大佛印象》图片介绍的下面，特别写上了这样的编后语：“一、太原蒙山大佛是世界上最早的摩崖石刻；二、四川乐山大佛是世界上最高的摩崖石刻；三、阿富汗巴米扬大佛是世界上最高站立佛。”

然而，2001年阿富汗巴米扬大佛却因为战火，永远地从我们这个地球上消失了。而我们中国的太原蒙山大佛却在2008年成功地修复并再次与世人重新见面。一座世界上最高的站立佛从我们的视线中永远地消失了，一座世界上雕刻最早的摩崖石刻坐佛在沉睡了600多年之后又重新展现在我们面前，再次回到世人的视野里。也许这就是历史，这就是历史的昌盛，这就是历史真正的延续。

面对这座世界上最早的摩崖石刻大佛，尽管它遭受了千百年来的风雨和沧桑，尽管它遭受了历史的战乱和灾害，但是，历史却又完整地记载了蒙山大佛曾经有过的800年辉煌。

虽然，太原蒙山大佛在这个世界上曾经沉默了600多年，生活在这600多年中间的人们也无缘见到大佛的尊严。然而，大佛的沉默，并不意味着大佛的消失。

人逢盛世，国泰民安；佛逢盛世，彰显灵气。

太原蒙山大佛从上世纪80年代发现，到本世纪初修复并重新展现在世人的面前，将继续彰显出它的历史辉煌。

在我们一行从景区参观结束返回的路上，妻子问我：“你对太原蒙山大佛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我毫不犹豫地用四个字作答：“无与伦比！”

妻子一时无语，隔了很久，她也重复了上面的话。

太原蒙山大佛，“无与伦比！”【网络文魁写于2008年8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