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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虑了几天，今天鸭子的在留证终于下来了。她开始张罗订机票和准备签证。我挺羡慕她的。不对，是特别羡慕。能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兴趣指向的地方，求学。生活。飞翔。恣肆展开自己的春春，次第迎接自己的人生第一个高潮。尤其，还有那么好的年华在手，衰老还是很多年很多年以后的事情。

我是申请了很久，才被批准跨境送行，顺便背点锅啊碗啊，见见亲爱同学媛媛，好兴奋。鸭子高冷地说，有你就变得复杂好几倍，我一个人怎么都简单。你想玩下你就去，照顾我什么的，真不需要，我可以的。听起来我像一个负担，从万事操心到别人的负担，够无缝衔接的。媛媛说，你跟鸭子说，我是见同学去了，巧了跟你同机，您别负担太重了。

机票订的是起早贪黑的廉航，房子在airbnb上找，跟房东各种聊。一切都是留学生的姿态，节省、效率首选。面对平时穷奢极欲的鸭子突然“穷起来省起来”架势，我几乎都打退堂鼓了，我老人家到了叹的年龄了，食宿不想吃苦，穷家富路，一天要睡八个小时，跟起早贪黑天亮就出发的青春活力三观不一致能一起旅行吗。

我至今记得自己当年到杭州读书的细节，那天好像穿了件蓝白相间的绵绸衬衫，那种狗耳朵一样趴在脖子上的娃娃领，暗纹路直筒裤，硬邦邦的丁字皮鞋。短发，靠耳朵的位置有点支楞，眼神直不笼统的，不主动跟人打招呼，很典型的北方妞的鲁莽样子。

北京的10月初，已经是秋色暗渡，爽爽利利的季节。从火车上下来，我差点被热浪热一跟头，空气有点咸，有点烟火的味道，混杂着一种奇香，后来知道是桂花香，这些潮湿的混杂气味黏答答糊在鼻子上，推都推不开，我在北方生活了18年，从来没闻到过这样的空气，没接触过这样的湿度，像是莅临了另外一个地球。

当天太累，加上行李什么的乱七八糟没顾上整理，我睡在二楼体育系大三一个姐姐的铺位上，那个姐姐是送我到杭州的小林GG的弟弟的同学，长得水水的，热乎乎的，有点像大明星石萍。她把铺位让给我，自己睡在下铺一个杭州本地同学的铺位上，因为刚开学，还没开始上课，杭州本地同学没返校。

我记得大学生活第一个早晨醒来，我从蚊帐里伸出头来（蚊帐也是第一次用），指着窗外问那个姐姐，这后面还有地儿吗？北京话，意思是后面的空间还大不？宿舍里已经起来的几个体育系的健美姐姐，都像听外星语似得仰头看着我说，你再说一遍，说什么地，儿？她们没有恶意，只是觉得我说话很好玩。我有点沮丧，语言也出了问题，没想到北京话也会被听不懂，和笑。

杭州那四年对我的改造很惊人，我好像在杭州学会穿衣服了，有了审美能力，以前都是妈给买什么穿什么，什么想法没有。也学会了稍稍柔和一点表达想法，粗线条的北方大妞被江南烟雨熏出了点妩媚，自己都能感觉到。女性意识突然开挂，杭州的功劳。

听一个房地产大佬讲过他们公司招人的条件，1.名校毕业。2.南方人有北方求学或者工作的经历。北方人有南方求学或者工作的经历。（包括留学）3.接受工作异地外派。我的理解经历换来的就是包容心态吧，和逆向思维能力吧。不要小看南北差异，仅次于城乡差异，那种表达上的差异，性格上的凹凸，甚至语气上的轻重对应理解误区，对关系的建设抑或毁灭作用都很大。一个从来没离开出生地的人，比较容易在理解表达和交流上有地域偏颇，这是肯定的。之前因为上海女生江西男生那个炒作事件，跟小朋友学会了一个词叫地图炮，就是地域歧视，这种歧视，能引发战争的，局域的，全球的，网上的，网下的。

这是为什么，鸭子当初想留在深圳读大学我坚决反对，不留学也不要留在长大的地方读大学，就是喜欢深圳，也要离开再回来。尤其鸭子这种固执的人，她是一定要经历和见到，才能形成判断，不见到，就不信，就认为全世界就她一个人对，就她一个人真理在握。谁都不是天生能足不出户胸怀世界的人。当然一步不离开深圳的想法后来她自己改变了，有了笃定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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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探》的导演约翰克劳利的《布鲁克林》是今年的奥斯卡大热，好电影。《布鲁克林》说的就是人在他乡的故事。改编自爱尔兰作家科尔姆·托宾的同名小说，电影把小说的气质保留得相当完好。《布达佩斯大饭店》中，那个可爱的蛋糕女孩儿，在《布鲁克林》中扮演的爱尔兰移民艾丽斯。

在船上，同行的女孩教她怎么昂首挺胸过美国海关，有点爱尔兰英版汤唯闯西雅图的意思。艾丽斯是被姐姐送出来的。姐姐为她，铺好了出走的路，求助纽约的友人资助艾丽斯念夜校大学，在百货公司打工，寄宿移民家庭。溺爱她的姐姐说，在故乡我可以为你买一辈子的衣服，我愿意这样做。但是在故乡我却买不起一个你想要的未来，这是我送你离开的原因。送自己心爱的人离开视野狭窄的地方，是要至亲之人的人生馈赠，乃大爱发生。

想家想到无法自持的日子，在百货公司打工时候，对客人都无法舒展表情，年轻的离家的姑娘心里太酸了。姐姐来信是她的支撑和依赖。我也想起来我读大学时候，来信的重要了，第一个学期，就是靠来信活下来的。爸妈的来信，八子的来信，珠儿的来信，秃儿的来信，中学语文老师的来信，情窦初开的来信。多少个自修课，我都是在写信中度过的，那是我最早的博客，是对生活的记载和讲述，算最早的练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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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尼笨拙地扎扎实实地爱她

然后甜美的姑娘恋爱了，在布鲁克林约会，在布鲁克林爱。意大利小伙儿托尼挺年轻《教父》气质的，土土的，专注的，有大地和家族的气息。艾丽斯在布鲁克林一下子有了节目，出海、看电影、逛游乐园，去托尼一家吃饭，非常上道儿的一场恋爱。她和这个城市有了有温度的关联，不再举目无亲。

如果不是最爱的姐姐意外离世，艾丽斯就嫁给托尼。虽然结果是一样的，但少了一次人生思索和回首的机会，人性就少了很多层次和丰富性。艾丽斯赶回爱尔兰，遇到的帅帅的富二代多姆纳尔·格里森，多姆纳尔·格里森和西尔莎·罗南站在一起，俩人都像太阳一样耀眼，俊男美女的组合。相比托尼的蓝领气质不仅略逊一筹。在美国，她是百货公司店员。回到家乡，她和镇上最帅的小伙子拍拖，她几乎把托尼忘了。托尼托弟弟给她写情书那段，真感人，这样的小伙子，值得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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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耀眼的一对啊，环境都一下子提亮了。

在艾丽斯曾经待不下去的闭塞的小镇，她接替了姐姐体面的工作，遇到了一个体面追求者，体面的生活有了轮廓，仿佛触手可得。直到和那个刻薄的杂货店老太婆相遇，击碎了完美的幻影。小镇还是原来的闭塞的不接受变化的逞强凌弱的小镇。不一样的是，她无法再回去了，她不再是面包店里，一个被老板娘欺负的小女孩。她再次踏上回纽约的船，告诉当年跟她一样初出茅庐的小姑娘，晚餐别吃太多，浪来了，吐完了就好了，过关时候，要义无反顾。她回到想念她的托尼身边，成为真正的布鲁克林人，感谢那个恶毒的杂货铺老板娘，是她让她醒来，电击一样，拯救和复苏了她的人生。

人生所有的出走都是有充足理由的，人生所有的回来，都是有难言苦衷的。所以人要往前走，回头路看似熟悉和简单，其实有重蹈覆辙的险恶和重创比想象中要大得多。

后面的私货：

当年上海人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套房。虽然浦东时过境迁不可同日而语，现在的上海人也不是当年的上海人了，时间维度就是这样，是流动的。艾丽斯的家乡小镇和布鲁克林就是这样的比对。

我有时候老想自己如果当年没离开北京会怎么样，如果一毕业出国了会怎么样。对深圳，嘴巴里总有一点离心离德不那么甘心。我听到好多老深圳讲当年自己孤注一掷闯深圳的故事，他们的共同特点，从小的理想，就是离开自己长大的村或者镇，深圳是他们的逐梦之地。我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离开北京，我搞不懂自己要什么，当初南下是好奇居多，好奇之后，没有有分量的清醒的和目标托举，一度很患得患失，人像搁浅了似得，很泄气。

现在想想，其实一掷20年，就是最好的理由，选择就是爱恋，留下就是珍贵的栖居，至少，深圳对于北京来说，算是“湿”和远方。人的身体有时候比自己还知道自己要什么。虽然深圳不是我的《布鲁克林》，北京也不是我的爱尔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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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啸的橙子林”《今日头条》签约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