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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抹白色弧线忽地从叶根子眼前掠过。是飞翔着的燕鸥。它们飞得很放肆、很不懂规矩,刻意地用形体来表达高傲和不羁。当然,叶根子也认为它们飞得很磊落和坦荡。它们根本不用拘泥于往哪飞、该怎么飞,是用1号表情飞还是用3号表情飞?它们的性格绝不是谨小慎微的,完全符合大开大合的标准。它们可以忽而静止在天空,让所有不能飞翔或者能飞翔的物类蒙羞;忽而闪掠过天际,留下最快捷和最优美的线条。当他们斜刺着冲向海面时,那些愣头愣脑跃出水面的飞鱼们就要被虐待了。它们甚至可以肆意地排泄,随意地把他们的排泄物向下投射,而毫不理会该不该这样做。做人可不敢这样,就连解手撒尿都不能像鸟儿那样快活,更不要说找女友、谈恋爱了。好容易有了谱了,还得准备好肤色,硬是不能去打无把握之仗。唉——做人真麻烦!燕鸥之间的爱情不会和人一样头痛吧?至少不用刻意地曝晒自己,这一点大致应该是肯定的。所有的燕鸥都是一个肤色,大片的白,只在头顶披一抹黑。一千只、一万只燕鸥让你来挑,你根本分不出谁是谁,全一个模子浇出来的,就连男同志和女同志你都分不出来。外形一样不说,估计它们的性子也不会有区别的,全都是乐天派,要不怎么成天价漫天飞舞呢?它们的爱情简单、浪漫,一点都不烦人,根本不用愁找不到心仪的家伙,随时随地可以速配成功,要不,铺陈这一海滩的爱情结晶哪来的?全是速配的结果!你要是仔细地看一眼燕鸥蛋就会明白这种速配有多么浪漫。那乳白色的蛋壳上,竟然会有张大千和八大山人的手笔。所有线条和图案都带着强烈的渲染效果,与宣纸上的所见毫无二致。这些不事雕琢、完完全全大写意的笔触让你会惊叹造物主的伟大和不可思议,更会由衷地想要做一只快乐而率性的燕鸥。
叶根子似乎进入了冥想的状态。他时常会进入这种状态。从上岛那天起,叶根子的行走半径就只有350米。要想突脱这350米,行走于海岛以外的千山万水,只能靠寄宿于头脑中的想象了。想象的好处在于它不受钳制,并且可以完全摆脱现实的羁绊,做那些或者合理或者荒诞或者美丽或者丑陋或者诚恳或者扯淡的黑夜梦、白日梦,包括那些春秋大梦。想要做燕鸥说明他就要入境了,但就在这时,叶根子被一阵奇特的声响从冥想中带了回来。那声响诡异而陌生,不曾听过,像似要发生什么。先是偶而一下半下,轻轻地“咔嚓”一声之后就了无声息。继而,便有了规模,东一下西一下地响个不停了。发展到最后,整个沙滩都形成了交响,轰轰然把他触电般地惊坐起来,四下里并无异样,却见只只鸟蛋在晃动,不是一只,是几十只、几百只、上千只。海面平静、小岛平静、沙滩平静,唯有蛋们在动。时候到了,太阳把它们晒够了,又一批自由的、会飞翔的生命就要出世了。几乎在刹那间,他身边的一只蛋壳如开山劈石般地破裂了,一只挂着血丝的小燕鸥争扎着冲破束缚,以极不规范极不雅观的姿态努力地向外突围。随之便一发不可收拾了,千百只蛋们四分五裂开来,漫漫珊瑚沙滩成了最旺盛的生命大展示,这些新新生命与叶根子一样的赤身裸体,一样的会呼吸、会挣扎、会向往,将来,也会和叶根子一样会去追寻它们的爱情。就在叶根子被深深震撼之时,大燕鸥们已经漫天起来。它们的叫喊声惊天地泣鬼神,同时疯狂地排泄着,以表达它们那愉山悦海般的感情。它,或它,会突然地俯冲下来,努力地辨认自己的血亲子女,当它或它意识到这绝无可能时,便带着喜怒之气再度起飞,回到天上去看成百上千的血亲子女,这种前所未见的场面让叶根子甚至开始有了恐惧感。大自然中竟有这样不可控制的事情。你能阻止它们吗?不能的。你可以毁灭燕鸥蛋,但你不能阻止它们下蛋。你可以毁灭这个蛋里的小生命,却不能阻止那个蛋里的生命出世。越是不能控制越是有恐惧感。就像飞机比汽车安全,可人们却怕坐飞机一样,因为不能控制它。恋爱也是恐惧的,因为你不能控制它。比如,你就不能控制她对肤色的喜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