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是美丽的，羽毛更美

国庆长假若是没有外出旅游，在家里宅上一个礼拜绝对无聊。好在最后一天，朋友请我去松江转转，顺便去一土豪家吃个饭。吃土豪家的饭也超级无聊吧，但朋友又逗我了：这个土豪最近从海外买回一批外销瓷，“你就帮他看看吧，他很需要专家的肯定。”嗳哟，现在谁都是专家！不过能看看外销瓷也算一个理由吧。

车少路通，很快到了佘山脚下一个别墅区里，土豪家是两层独幢别墅，花园里假山、池子、葡萄架、看家狗等一应俱全，在花园里一站就可以看到佘山。客厅里已聚了多位客人，欢声笑语，煞是热闹，大菜台上青花粉彩，琳琅满目。握手寒暄，掏出手机扫一扫，大家似乎在等我的最后表态，于是就拿起一件有西洋女人图案的青花盘子看了看，再翻过来看了看，随口又问了价格，就马上说：“好东西，便宜！”

土豪要的就是这个结论，你跟他说得太多也白搭，你要是再提几个疑点出来，那大家这顿饭也就吃不成了。我一直记得钱钟书在《围城》里借人物之口说的一句话：书画假了废纸一张，瓷器假了至少还可以盛饭盛菜。那么皆大欢喜，开香槟吧。

瓷器撤掉，铺上台布，午宴就开始了。冷菜过后上了一道烧烤，油光锃亮，满屋飘香，从形态上看像是烤火鸡。女主人以夸张的表情地招呼大家：“大家趁热吃啊，这是烤孔雀！”

哇，筷子差点落地，我马上一阵胃痉挛。座中有美女说：孔雀是保护动物，吃了不好吧！土豪说：“这是从我朋友的饲养场里拿来的，他那里养了许多孔雀，还有大雁和野鸭，我吃过炖汤的，味道一般，这次就叫厨师做成烧烤，加了美国加州烧烤酱，肯定差不了。”女主人又补充说：“这只孔雀来到我们家里后一直死样怪气，今天早上厨师准备杀它时，它突然冲着厨师开屏了。要是被我看到，也许刀下留人，但我们的厨师见惯了刀光剑影，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不吃这一套，照样手起刀落。”

这时，从门口传来一声尖叫，那声音绝对犀利，绝对锋利，简直可以划开玻璃。那是一个小帅哥，背着一把吉他，被汗水濡湿的一缕头发搭拉在白皙的额头上——就像欧美通俗小说里描写的样子。这是土豪的儿子，一个文青，他当然不能容忍一帮俗人撕咬一只美丽的孔雀。

文青像《黄金时代》里的萧军那样义愤填膺，蹭蹭蹭从环型楼梯直冲二楼，猛烈的摔门动作将整幢房子都震了一下，大家面面相觑，默不做声。“大家快吃，别管这个小赤佬，”土豪说，“如果不是他自己要几根孔雀毛，我也不会去买这只孔雀的。”

原来土豪从这批瓷器中挑了几只瓶子给宝贝儿子，文青根据不知从哪本外国小说中看来的规矩，认为应该在瓶子里插几根长长的弯弯的孔雀毛，最好是蓝孔雀，于是才有了烤孔雀这个副产品。

文青不肯赏脸，他的母亲很着急：沈老师，阿拉儿子是你的忠实粉丝，你去叫他下来吃饭，他是会听你的。

在众人的推举下，我只得上楼试试。文青买我面子，开了门，让我侧身而入。屋子里一股女性的香味，墙上有陈逸飞油画的复制品，书架上有村上、亦舒、三毛以及张爱玲和废名的作品集，口味相当庞杂。“沈老师，想不到你也会吃孔雀！”

我解释说：我没有吃。起先我以为是火鸡，后来得知是孔雀后，就放下筷子了。现在中国人富裕起来了，食谱空前丰富，但我也知道有些禁忌是必须遵守的，包括孔雀。文青马上说：“对对对，孔雀东南飞啊！印度还有孔雀王朝！孔雀是很有灵性的，看到穿着漂亮的女人就会开屏，那是在表示爱意！幸亏我来得早，你们还没有开吃，尤其是你，你一吃，在我心目中的光辉形象就毁了！”

是的，是的，你说得太对了。与下一代顺利沟通是一件愉快的事，我于是就跟他说起自己不吃孔雀的理由。我们这一代人是饿过肚子的，所以对食物有一种巨大的贪婪，什么都敢吃，二十多年前有一次参加《上海文学》笔会，在浙江南部一个山村小饭馆里吃过狐狸、狼、野兔、野猪，还有熊——不知老板是从哪里搞来的，味道也不咋的，回到上海患了带状疱症，折腾了一个月才好。后来我就留神了，有一次在山东潍坊，主人请我们吃——你知道是什么吗？鸳鸯宴！什么熏鸳鸯胸、卤鸳鸯翅、腊鸳鸯腿、红焖鸳鸯、辣子鸳鸯、炸鸳鸯舌……摆了一台子。我坚持不动筷子，棒打鸳鸯已属心狠，怎能再从它们身上追寻口腹之乐？我满脑子浮现的是这对美丽而忠贞的水禽，形影不离地在唐诗宋词营造的意境里嬉水。还有一次也在山东，主人请吃全驴宴，驴耳朵、驴鼻冲、驴口条、驴灌肠、驴肝、驴肾、驴鞭之类一鼓脑儿端上桌来，或白煮，或浓油赤酱，整一桌“驴打滚”，我光吃蔬菜不吃肉，趁别人劝酒时就溜到院里透气，看到马厩里整齐地立着十几匹驴子，黑身白鼻，面目和善，不言不语，我走到哪里，它们的目光就移向哪里，那不是无声的谴责吗？

“沈老师你别说了，我相信你是有爱心的。我们下楼吃饭去吧，但你必须先叫他们把烤孔雀撤了。”文青又拿出我两年前出版的一本散文集叫我签字，最后我指着一只貌似清代乾隆年间的外销青花瓶子说：“那几根孔雀毛真是漂亮啊！”

“那当然，你看它们多么漂亮，多么光亮！等到下午，落日的余晖穿过窗门照进来，投射到这几根尾巴毛上，会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告诉你，拔这个毛是的讲究的，必须从孔雀活体上拔下来才有效，孔雀一死，尾巴上的毛最早失去供血，效果就差多啦。”文青果然是文青，有点腔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