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牛公司与安南巡捕

    （崇德路六合里，是我出生的地方，建于1922年）



（这就是法国兵营，据说给安南巡捕住的，我在这里读了四年中学，左面这幢房子是拆了老楼造起的新楼，右边是老楼）

老画家贺友直每个礼拜一趟在夜光杯上的专栏老灵光咯，图，画得传神，文字，写得有趣，老先生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侪体现勒里厢了。前两期他画了外国坟山跟杀牛公司，我看了交关亲切，因为我生于兹长于兹。外国坟山就是今朝的淮海公园，老先生讲得不错，但不是全部。在我刚刚读小学的辰光，外国坟山在西边还保留了一小块，两亩地的样子，用一人多高的围墙团团圈起来，油漆斑驳的大门上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铁锁。有一次放学，我跟一帮同学翻墙头进去。嚯！野草长得半人高，墓穴半埋，整齐划一，厚厚的墓碑却横七竖八散落一地，墓碑上刻有星月形图案和英文字母。夕阳西下，虫鸣唧唧，小赤佬我第一次感悟到了啥个叫荒凉。

不久，这块坟地就被铲平了，造了两幢居民楼，不晓得居民勒了夜里是不是听得到鬼叫。

杀牛公司所在地，老上海称之谓南阳桥，前门在西藏南路，后门在崇德路与柳林路的交汇处。小辰光上幼儿园，每天从杀牛公司后门经过，再穿过一条弄堂到西藏南路。弄堂过街楼下有几个哑子摆了一只修鞋摊，前不久我特地从这条叫作文元坊的弄堂里穿过，过街楼下面的一口水井居然还在，沧桑啊！迭个辰光，杀牛公司后门每天会有马车得得赶来，车上装一个椭圆形大木桶，杀牛公司会从一根贴着墙头的管子里放出肉汤，接到木桶里。热气腾腾的肉汤呈混浊的牙黄色，一股腥膻，路人侪掩鼻而过，但对我这个难得吃一趟肉的小赤佬而言却是极大的刺激。领我回屋里的姐姐告诉我，这个肉汤是送到乡下头喂猪锣的。

杀牛公司大概是老早底法国人在租界内创建的，解放后就成了肉类加工厂，它在前门有一个门市部，五开间门面。小辰光老爸经常给我两角钱，叫我去买一包猪头肉或者夹肝，补充中饭小菜。当时的猪头肉还加了点硝，肉色微红，味道老香老香额。夹肝生在猪肝旁边，窄窄一条，加五香粉红烧，嚼起来蛮有劲。还有糖醋小排、桂花肉、方腿、红肠等，弹眼落晴的是酱汁肉，油光锃亮，方方正正，在搪瓷盘子里排得像一个等待检阅的方队，阿拉吃不起。有一天中午我正好在排队买猪头肉，看到一个交警买了一斤酱汁肉，打开纸包就在路边一块接一块大嚼起来，这天大概是他发工资吧，猛补油水。我看在眼里，馋吐水答答滴，心想等我长大了，上班领了工资，也放开肚皮吃他一斤酱汁肉！

现在杀牛公司要拆了。太仓路东抵曙光医院，朝右一偏，顺着拓宽了的崇德路从这里与西藏路接通。今年上海书展辰光，我参加了一个新书研讨会，“在京海派”出版界老前辈沈昌文先生从北京赶来，他在发言时讲到出租车司机居然不晓得有个南阳桥杀牛公司，我马上向沈老汇报，请他方便时去看一眼，再过几天它将要在上海版图上消失了。

（我在这里生活了三十多年）

其实，即将消失的何止是杀牛公司！整条崇德路也在发生变化，将成为新天地后期，我老家在131地块，绝大部分居民都搬走了。小辰光常常听姆妈讲“勒格纳路”这个老拗口的路名，就是崇德路在法租界时的前身。这条路在靠近东台路古玩市场的地方还有一个安南巡捕的兵营(英租界用印度锡克族的红头阿三当巡警，法租界用越南人当巡警），解放后成了邑庙区第一中心小学，再后来成了卢湾区第三中心小学。等我读中学时，它摇身一变又成了凌云中学，这是特定时期的应急措施，我就在这里读了四年中学。登上五层楼平台，极目远眺，大上海一览无遗。法国人当年建这个兵营是花了一点代价的，每间房子侪是大玻璃钢窗，靠墙两排热水汀，连锗红色的地砖都是从法国运来的，一帮捣蛋鬼用榔头敲它，它就是不碎！现在这幢钢筋水泥大楼也要拆了，听说瑞安集团要在此建造一幢浦西最高楼。

今年是上海开埠170周年，这个兵营要是建成上海租界史料馆就好了，但又一想，上海历史博物馆到今朝还没落实馆址呢，租界史料馆就省省心吧。

（六合里这条弄堂里可以看得到济南路八号，据说巩俐在这幢楼里买了房子。新旧社会两重天吧。）

（曙光医院后面的普安路，还都是木板房子呢，现在要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