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人情键一碰

 

以前，每到年底，我心里便怀有一份期待，每天会有五六张精美的贺卡像鸽子一样翩翩飞来，临近圣诞达到高峰，曾创下一天收到十六份的纪录。随后，这份感情的丰收一直会延伸到农历新年。收到的贺卡各色各样，里面写的文字也相当可观，或诗意，或幽默，或直率充男子汉的，也有假装情意绵绵的，撒点娇，我也假装受宠若惊。不管什么风格，看在眼里，心里总是激起一阵暖意。在股市惨败的那几年，更觉得天底下最珍贵的还是友情。那几位久无音讯的朋友，突然从地下冒出来，远远地打一声呼啸，以示问候，也相当欣喜，赶快回复一个，互道珍重。

这些贺卡都被我插在书柜里，好生珍藏，心情不好的时候拿出来重温一下，三言两语间，还有香气袭来。是的，人间确有小温，人家还把我当回事儿，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是值的。搬家的时候，整理杂物，一看，贺卡居然积了满满一纸盒，吵吵闹闹的。自然舍不得扔，一并带到新居。

一度，我也是个贺卡的狂热分子。怎么个狂热？我不是去商店里买现成的印刷品，而是自己做。用细密的卡纸做底，再用即时贴剪出花草鸟兽等，拼成版画似的一幅小画。内芯配上手写的文字，自以为不同凡响，感情也似乎比别人更隆重几分。这活要忙上一阵，连太太与儿子也给我打下手。灯下忙活的情景，至今还让我感动。收到我自制贺卡的朋友，知道享受到嘉宾的待遇，日后见面都报以更加灿烂的笑容，顺便夸几声，让我无比满足。

后来一张张自制实在忙不过来，就只能批量生产了。自己设计样稿，印上自己拍的旅游照片或收藏的青花瓷盘，内芯随手写来的歪诗，送印刷厂里印上一两百张，轰隆隆散发出去。花点小钱，却明显地上档次了。

但自从进入新世纪后，这种盛况不再了，收到的贺卡一年比一年少。一两张、三五张，使我陡然产生了一种故交零落的凄凉感。其实朋友还在，而且更多，只是大家都好像比以前忙多了，没空再寄卡了，要他煞费苦心里写点带有诗意的文字，比写财务报表或年终总结更让人烦心。更好像，大家成熟了许多，不屑再玩这种小资情调的东东。于是，电子文本的贺卡横空出世，通过妹儿发过来。

有几位搞美术的朋友，电子贺卡是自己设计的，有个性，相当出彩。不搞美术的朋友也可在网上下载几张，键一击，来啦。如果嫌发妹儿麻烦，就发手机算了，拷贝的文字除外，还有符号组成的图案。比如前几天圣诞我就收获了好几棵圣诞树，一棵比一棵传神。用简单符号设计概括性图案的人，真有想象力啊。中国古时候有一句话：秀才人情纸半张。现如今，半张纸也嫌厚了。回车键清脆一击（如果用沪语说，应该用“碰”字，读作去声，更传神），一份感情就像你叫的外卖，热乎乎地送上门了。如果群发的话，那种随手一挥的豪情，不亚于团购啊。标准化的感情，就这样被批量生产出来了，让都市人轻松地享受，同样可以起到逗人一笑的效果。成本真的很低很低。过去报上总是说，一千张贺卡相当于砍掉一棵树，是浪费。但是我要说，树可以再种，电子贺卡这东西，一旦用上瘾了，你再也不会去商店买印刷品了。对人而言，是损失还是满足，真有点搞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