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英国作家朱利安·巴恩斯76岁，早已过了需要靠玩弄花哨的写作技巧来讨好市场的年龄。但他并没有就此放下手中的笔。在他看来，世间万物都是不确定的，小说也不例外。很少有人可以仅仅凭借一两个简单的句子，完全地呈现整本书的内容。而巴恩斯之所以会在年过古稀后仍然持续不断地写作，则是为了用不确定的笔法，记录、还原世间种种不确定，进而构建属于自己的真相。

　　小说《伊丽莎白·芬奇》即是如此。熟悉巴恩斯作品的读者似乎不难从这部新作中读出一点与《福楼拜的鹦鹉》相似的气质。这意味着，哪怕时隔多年，巴恩斯还是愿意沿袭他标志性的文风，细致入微地讲述那些发生在久远年代里的人和事。但他也很清楚，回忆并不那么真实。因为记忆的本质就是模棱两可。果不其然，《伊丽莎白·芬奇》的开篇就是回忆。似乎是要与不确定的记忆保持同步，巴恩斯没有明确交代故事发生的年代，反倒给出了一个极为模糊的时间节点“二十年前”。

　　问题是，如果“二十年前”注定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那么发生在那个年代的故事也应该是难以辨识的，就像伊丽莎白·芬奇。她被称为“伊芬”，是一名独立学者，长期致力于为成年学生讲授“文化与文明”的课程。但可以肯定的是，她的存在就是一个解不开的谜。从她与学生相识的那一天起，她就拒绝谈论自己。她的学生并不知道她究竟有过多少奇妙的经历，更不记得她讲过的课文，但却没有忘记她独具一格的穿着方式。

　　似乎是为了凸显自己独立学者的严谨气质，伊芬的穿着也是低调而朴实的。“她总是穿粗革皮鞋，冬天是黑色的，春秋天是褐色麂皮，搭配长筒袜或连裤袜，你永远不可能看见伊丽莎白·芬奇光着腿（当然你也想象不出来她会穿沙滩装）。裙子的长度都刚刚过膝盖”。这些衣服的材质因为季节的不同，有着明显的区别。“夏天她会穿百褶裙，通常是海军蓝，冬天是花呢裙。有时候，她会穿格子呢或苏格兰风格的短裙，用一枚大大的银色安全扣（毫无疑问，苏格兰有个专门的词儿来形容它）扣住”。

　　当然，低调并不代表粗糙。至少，伊芬从来不会亏待自己。她精心挑选每一件衣服，从不放过一点细节。她的衬衫，要么是丝绸的，要么是高支棉的，“通常带条纹，绝不可能半透半露。衬衫上偶尔会配一枚胸针，总是很小巧，像人说的，很低调，但不知为何，却又很耀眼”。这样的穿着，放在二十年前大约也算得上“时尚”。但毋庸置疑的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与大众审美的变化，到了二十年后的今天，大概没有人还会郑重其事地提起那些散发着强烈“古早”味儿的衬衫——时间造就了一切，又轻易地推翻了一切，更为万事万物添加上一层不确定的滤镜。

　　此时，似乎就连爱情、幸福，都是不确定的。就像伊芬所说，“幸福这回事，差不多满意就行了。生活中唯一可以确定，甚至不用怀疑的事情，就是不幸福”。这意味着，每个人都可以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对同一件事做出自己的判断。这样的判断，既无所谓孰优孰劣，更不存在对错之分，却常常因为经历、学识的不同，有着本质的不同。比如伊芬的学生尼尔。20年前，35岁的他是一名毫无存在感的肥皂剧演员，常常因为自己的寂寂无名感到莫名的羞愧。但在伊芬看来，情况并不那么糟糕。她用极其浪漫的口吻告诉尼尔，演员就是“虚构制造真实的完美例证”。

　　那么，什么是“虚构制造”的真实？这是否意味着，我们自以为的真实，其实只是我们的想象？不过，伊芬并没有给出她的标准答案。她长期致力于研究历史，对历史常常有着自己的见解。在她看来，人类漫长的历史就是一个硕大的舞台。当时间的尘烟渐渐散尽，所有历史人物（帝王将相、英雄豪杰、奸佞小人）就都成了任人摆布的演员，在虚构的剧本中反复演绎着属于自己的传奇。这样的传奇，你以为是真实的历史；但其实，它又何尝不是后人用虚构制造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