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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悦然:失去的房间

(2018-03-11 10:42:32)
标签:

文化

张悦然

失去的房间

青年报

分类: 自由典藏
张悦然:失去的房间


            失去的房间

 



           作者张悦然  原载:《青年报》2018年3月11日第A5版



http://www.why.com.cn/epaper/webpc/qnb/images/2018-03/11/A05/res03_attpic_brief.jpg

    张悦然肖像  陈婉清绘

 

一月的时候去路内的新书发布会做嘉宾,没有太多谈论他的书,而是提到我们长达十四年的友谊。确切地说,我们只是十四年前就认识而已,成为朋友是后来的事。但是我们确实有很多共同的回忆,有很多共同的朋友,感觉好像是从一个地方走来的。这个地方,就是当年的一个文学论坛。

当时有一个非常著名的论坛,叫“暗地病孩子”。当你打开那个论坛,整个屏幕全部是黑色,纯粹的、让人有点透不过气来的黑色,白色的字在上面看起来很纤细,但是坚定有力。论坛包括文学、音乐、电影、绘画等板块,有点像豆瓣的前身,提供着文艺青年所需要的各种精神养料。不同的是,论坛有很强的互动功能,大家围绕某个话题的讨论会不断继续,经常有人废寝忘食地在上面吵架。

虽然说每一代人在他们的青春时代,都不可能避免地具有颓废的气息,但是这个论坛的存在,还是放大了这种倾向。当时还有很多别的著名论坛,西祠、网易等等,但是像“暗地病孩子”这样风格鲜明,具有高度统一的审美和趣味的论坛,确实很少见。可以说,“暗地病孩子”就像一个收容所,收留了一批沉迷于文艺和颓废的病孩子。他们不想长大,不想进入社会,不想做个正常人,追求一份世俗的安稳,因为那对他们来说,意味着平庸。“病”是他们区别于平庸常人存在的一种属性,甚至是一种高贵的品格。我进入这个论坛的时间很晚,论坛里的大多人已经都成为朋友,有了自己的小群体,所以我很少发言,要在这种情况下表达自己,就好像一个转学来的新同学要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一样,令我感到窘迫。但是我几乎每天都在这个论坛里游逛,看他们分享自己的小说和画,推荐喜欢的音乐。那个黑色的论坛首页,几乎成了电脑的屏保。这里不得不提到我当时的处境。

那个时候我在新加坡读大学,专业是丝毫不感兴趣的计算机,周围完全没有志同道合的朋友,有一种囚困于小岛的强烈孤独感。多年以来,因为家庭教育和周围的环境,我一直努力让自己做一个积极向上的好学生,不断进步,不断向着目标前进。但是到了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那根本是一种外界强加的意志。我自己并不能因此获得成就感,甚至觉得无聊、毫无意义。可以说,是那个论坛的存在,让我听清楚了自己内心的声音,承认自己真实的需要。要是没有这股力量,我或许真的不会有足够的勇气冲出当时的人生轨道,开始写作。

我不知道当时路内是什么境遇。他早就已经工作了,大概是在下班以后买上两包烟,走进一间网吧,打开黑色页面,叼着烟开始写小说。有时候时间多,情绪好,就写了很长的一节,有时候没灵感,或者被叫出去喝酒,就写得短一点,但是他每天都会写。在一个所有人都很情绪化的论坛里,这种稳定性几乎可以算是闪闪发光的人格魅力。后来,论坛里一个非常有才华的女孩嫁给了他。他们生了个女儿,女儿的名字叫南山,是那个有才华的女孩从前一首诗的题目。这段故事成为了论坛的佳话。事实上当时有很多人在这个论坛里找到了或者找到过他们的真爱。那个时代没有陌陌,没有微信上的摇一摇,爱情还很端庄地守在某个遥远的城市里,等着你坐很久的火车去拜访。

在那个论坛里,我也收获了一段人生中极为重要的友谊。N是个迷人的诗人,她总是写关于冬天的诗,那是因为她生活在终年夏日的小岛上。后来,我不经意地发现,她不仅在新加坡,而且和我同一年级,学同样的专业。但是要不是因为在论坛遇见,我们可能永远都只会夹着课本,在冷气十足的大教室里擦肩而过。N是个天才诗人,同时是个虔诚的基督徒,但是她身上有一股拽着人下坠的力量。那时候,她还没法和自己的黑暗面和睦相处,是个自相矛盾,内心冲突强烈的人。论坛对她来说,同样也是一种精神寄托。就像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隐秘后花园,有一天我们在里面游逛,不经意遇到了对方,发现彼此的后花园是通着的,那种感觉很奇妙。远在一个偏僻的小岛上,我确实没有想过论坛会和我的现实生活发生交集。后来我和N一起上课,一起去教堂,一起跌跌撞撞地走过了最艰难的那几年时光。

还有另外一个论坛对我产生过深重的影响。“黑锅”,这个暗号般的名字,彰显着它更加小众的趣味和审美。在这里,我认识了一些朋友,也可以说是重逢。因为在参加“新概念作文比赛”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他们,并且读过他们的文章。比如周嘉宁、苏德、蒋峰、小饭等。事实上,“黑锅”论坛的主要组成成员,都是当时《萌芽》杂志的一些作者。也许因为这些朋友早先就认识,也许因为那种和谐温暖的气氛,羞于发声的我开始把自己新写的小说贴出来和朋友们分享。他们的回应很感性,但是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是极为重要的评价。能获得他们的认可,写出他们喜欢的东西,使我感到很满足。对于论坛里的其他人来说,可能也是同样。我们不在乎发表,不在乎出版,只在乎这一小群人的拥护和认可。当时论坛里的写作,很随意和散漫,有很大一部分作品,都是即兴的创作,完成度不高,有的更像纯粹的语言游戏。但是同时那些作品又很具有实验性,能看出受到先锋文学影响的明显痕迹。大家都很注重风格和形式,对于讲一个好故事并不热衷。

在那个习作时期,模仿的痕迹难免很重,有人膜拜卡夫卡,有人在向博尔赫斯致敬。很多小说的开头都很像马尔克斯《百年孤独》的前两句话,而结尾出现了《了不起的盖茨比》最后一段的抒情,叙述口吻上,又如同《洛丽塔》一样神经质和两千家饭店罗里吧嗦。这种模仿一点都不可耻,相反的是,它受到热烈的鼓励,代表着某种文学立场和追求。像海明威,像贝克特,像普鲁斯特,都是一种褒赞,谁都不像反而显得更危险。事实上这个阶段很重要,模仿其实是确立自己风格的一种方式,它会帮一个作者探寻到自己的边界。

公平地讲,这些作品的起点一点也不低。语言出色,充满想象力,而且有一股尖锐的力量。它们充满梦幻气质,有意和现实脱开距离,像踮起脚尖走路,不想沾上泥点的少女。虽然其中流露出的迷惘、颓废等,是典型青春期创作的特点,但是我仍旧很坚定地认为,这些作品和后来的“青春文学”不是一回事。它们没有故作姿态、矫揉造作的表达,没有泛滥的抒情和华丽过头的修辞。虽然有各种缺陷,但它们指向的是一个很高的文学标准。我在论坛时期所写的《白白》《我为什么没有给你开门》等作品,后来收入在第一本小说集《葵花走失在1890》里,和书中其他一些作品相比,它们显得怪异、破碎,不知所云,并不是读者钟爱的篇目。《葵花走失在1890》是一本风格驳杂的书,如果仔细去看,能看出那一阶段的我在各种风格间的摆荡和游走。

随后,一股“青春文学”的热潮掀起来。论坛里的很多作者都出版了自己的作品。他们有了更广泛的读者,不再只是写给论坛里的朋友们看。这些80后的作者,很快受到极大的关注,被视为一种新生力量的崛起。商业价值得到肯定,出版界需要大量的这样的作品出现,在这种鼓励和期盼下,我和我的朋友们开始写作自己的第一个长篇。那时候,我们不过只有二十岁出头,对于长篇小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还一知半解。大概就是无知无畏的好处吧,于是我们又埋头去写第二个长篇了。那个时期80后作家出版的大量作品良莠不齐,但是其中也不乏优秀作品,特别是放在那个年龄阶段来看,已经算是很难得。但是从根本上说,“青春文学”背后缺乏思想支撑,还是更接近一种通俗文学。仅就我个人来说,在“青春文学”时期所写的几部长篇都很不成熟。这当然主要是年龄的原因,还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但是同时,它们放大了很多青春期写作的缺点,甚至把那些缺点当成优点来发扬。比如说沉溺于自我的自恋式表达,以及残酷极端的故事。如果仔细分辨,它们和我在论坛时期的写作已经有一些区别。

青春文学的潮流到来以后,论坛就萧条下去了,因为我们不再在那里写作了。和论坛相比,杂志刊载和图书出版肯定是更广阔的平台,也更加正式,意味着我们真正走入了文学界,成为专业的写作者。但是现在回头去看,论坛时代的迅速终结,未免是一种遗憾。因为那个时期,我们的文学观念、写作风格正在建立,伴随着大量的阅读,对于写作的探索正在走向深处。这原本应当是一个更缓慢、更自然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这一代人对历史和现实的认识,应该一点点觉醒,渐渐变得深刻起来。

当然,论坛是个相对封闭的小圈子,彼此之间的影响很严重,会带来风格趋同的问题。而且对于形式和语言的追求,也可能只停留在表面,变得很空洞。也许我们最终会走上歧路,但在那种安静的环境里,写作是简单纯粹的事,任何变化和发现,都让我们自己感到喜悦和满足。在写作最初,也许需要这样一个相对封闭的阶段,让写作者把他的根扎得更深,更牢固一些。表面看起来,“青春文学”的热潮使80后作者们获益很多,但是事实上,那或许也是对“青春”的一种消耗和透支。热潮过去了,有些写作者离开了,有些人留了下来,但是等待他们的,可不是什么“青春文学”的宝贵遗产。经验匮乏、思想的空洞等问题依然需要解决,而且变得更加尖锐。

我依然记得那年的夏天,我在上海和那些论坛上的朋友见面。虽然每天在网上朝夕相处,但是见面之后还是有点生分。在吴江路的某个咖啡馆,我们聊了很久的文学,严肃地讨论了小说接龙活动的规则。除此之外,我们还聊到了论坛以后的发展。那是一次卓有成效的会议,大家都很受鼓舞,相信我们的论坛会成为最好的文学阵地。晚上吃过晚饭,走到外面。当时在下雨,或是下过雨,空气很潮湿,夏天的热气已经消散。

那好像是我第一次在夏天去上海。熙攘的步行街灯火通明,路上都是像我们一样的年轻人。他们三三两两地走着,看起来没有谁是孤独的。我心里涌动着一股热流,很想让这些走在我前面和后面的朋友知道,他们对我有多么重要。要是没有他们,孤岛上的生活该有多艰难。但我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前行,走到一半,周嘉宁和苏德忽然拉着我拐进路边的照相室。三人挤在小小的空间里,像所有要好的女朋友那样脸贴着脸,拍了一组立拍得照片。那个夜晚就在这个小小的亲密仪式里落下了帷幕。那时候我们真的太年轻,还不爱喝酒,也没有那么多恋爱的烦恼可以讲。这样的夜晚多少显得有点无聊。一种年轻时特有的无聊,现在想来觉得很可贵。

当时大概是八月。我的第一本书刚刚出版,已经被摆上了上海书城的书架。但是我没有去看。我不觉得它会给我带来什么不同。我的全部希望,只是能继续在论坛里和我的朋友们一起写作,一起度过青春。那时我还不知道,论坛时代已经进入了尾声。用不了多久,那里就会变得静悄悄的,像放假时空荡荡的教室。起初,我真的以为那不过是一个漫长的暑假。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回去的。但其实那不是暑假,而是我们毕业了。我们深爱着它,但我们还是会离开。这样的事总是在发生。据说这是因为成长,但也许我们只是被那些看不见的潮水推着往前走去了。

“黑锅”论坛的服务器早已过期,不复存在。“暗地病孩子”依然可以打开,还是那个纯黑的页面,中间有一朵孱弱的玫瑰。它就像一艘沉入海底的大船。那些被废弃的网名如同一具具残骸。它们紧挨着彼此,沉沉地睡着。但是每次点开那些名字,读着那些可能连主人自己都忘记曾经写过的文字,我都会觉得它们好像又活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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