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文学作品的价值，需要历经漫长历史的淘洗打磨才能真正呈现。

每到岁末年初，各行各业都会对过去一年进行盘点，文学圈也不例外，冠以“年度最佳”的各种榜单和评奖铺天盖地而来。这种做法本无可厚非，传统文学及网络文学一年来浩如烟海，如果这类榜单和评奖能够披沙拣金，剖石取玉，遴选出真正精华的部分推介给公众，自然是功德无量。

然而，回顾近些年来国内各项文学大奖，结果似乎让人不那么信服。体制内作家和评论家形成的圈子化和关系网左右了评奖过程，频频有“跑奖”、“人情交易”、“暗箱操作”等问题爆出。推及原因不言而喻，在文学日益商业化的背景下，获奖意味着作家市场身价和经济收益的大幅提升。与此同时，与文学紧密相关的图书出版行业，最近数年也风行以“打榜”乃至“买榜”等手段营造虚假销售信息，诱使读者跟风购买，这同样是商业利益主导产生的流弊。

因此，在评选体制一仍旧贯、评选过程照样隐秘的情况下，类似年度榜单和奖项的出炉，也就难免引发公众的质疑，被认为缺乏公信力了。而比照这些不同的榜单和评奖结果，可以看出背后依循的评价体系相当混乱，甚至南辕北辙，显示它们依然受到各种非文学因素的强力干扰。

深究起来，任何一种文学评价体系，都关乎最根本的文学价值观。文学作品的评判标准，究竟是只应该关涉到文本本身，还是可以受制于与文本没有必然关系的各种外在因素？这本是个不言自明的问题，但在当下的现实中，本末倒置已成常态。决定文学作品价值的，似乎不再是诸如意蕴、情怀、趣味、美感、语言、知识、结构等等无法固化的文化指标，而是市场的大小、作品的销量、粉丝的数量、影视改编的收效等等可以量化的商业指数。由此导致的后果，是审美原则向商业规则屈膝投降，以至于作品成了商品，写作成了运作，发表和出版成了推广和营销。一个作家的地位，也似乎不再与其取得的创作实绩成绝对正比的关系，而是更多依托于获奖的级别、在体制内的职位、与圈子的关系、出镜和曝光的频率、个人品牌的塑造之上。以这种价值观为土壤形成的文学生态，绝无可能是健康的。

       有人会说，对文学的价值评判本来就具有很强的主观随意性，不存在什么绝对标准。即便如诺贝尔文学奖，每年的颁奖结果，也不过是瑞典文学院十多位院士达成的小范围共识而已，未必能放之四海而皆准。历数该奖错过的真正对人类文学有杰出贡献的大家，随手就可列出包括托尔斯泰、契诃夫、卡夫卡、博尔赫斯、纳博科夫、卡尔维诺在内的一长串名字。而在获奖作家中，引起哗然争议的也不在少数。

       必须承认，世上的一切榜单和奖项，都是人为评选出来的，不可能保证完美无缺，存遗珠之憾是常有的事。所幸诺贝尔奖虽一年一评，但绝非年度性奖项，而是将评选时间轴尽可能拉长，立足于对每位候选作家整体创作成就的考量，从不局限于某一阶段作品，更遑论单篇作品。也就是说，它其实是在作家的创作成就获得广泛公认后作出的再筛选，等同于一份终身成就奖，这毕竟在相当程度上保证了公正性。

       还有人会说，现在是娱乐至上的时代，榜单和评奖这类东西，归根结底不过是种游戏，所以也应该更多体现娱乐精神，只要能吸引公众眼球和制造话题效应，就算一种成功，犯不着那样较真。这些人同样会拿诺贝尔文学奖为例，说一年前就连该奖都一改固有路数，破天荒颁给了美国民谣歌手鲍勃·迪伦。

       姑且不谈鲍勃·迪伦创作的歌谣的确具有关注现实、直指人心的深厚力量，并未脱离诺贝尔奖的基本理念，即以所谓的游戏说而论，也根本站不住脚，不过是时下泛娱乐化思潮造成的价值观扭曲。文学界的榜单和评奖，的确可以视为游戏，但任何游戏都必须严格地按照规则去玩，才能具备基本的程序正义，真正体现人类精神生活的意义和价值。

       还是常说的那句话，对于文学作品，最公正、最权威的评判者是时间，文学作品的价值，需要历经漫长历史的淘洗打磨才能真正呈现。因此严格说来，文学界这类年度性的榜单和奖项，很多都只是利用了公众对于时间这尊神祇的崇奉，在时间单位上将虚化实，在时间概念上以短代长，以此来僭取名义上的公正性和权威性。当然，倘若能做到公正、透明，它们也能迈出将优秀作品经典化的第一步。

    文学的评价体系和价值标准，理应独立而自足，不受一切非文学因素的左右。唯有建立在这一基础上的榜单和评奖，才有可能为名利纷扰的文学圈辟开一方净土，也才有资格去接受时间的严酷检验。

　　贺奕：作家，评论家，任教于北京语言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