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散文:我与油田的“爱恨情仇”
(2017-02-12 09:54: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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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我寒窗苦读想改变命运,那一年,黄河的波涛里有我多少的泪水随之东流。
那一年,我在一个黑夜逃离故土,而现在,身上的尘土越来越厚。
到了冬天的时候,我接到了麻湾中学和龙居中学两个中学的代课通知,我选择了离家较远的龙居中学。我初中的同学很多就在那代课,而我还算“文凭”较高的。当时想一边给学生代着课,一边复习,参加第二年的高考。我知道家里的条件已经不允许我再去学校,再去荒废一年的时间了。在龙居中学代课半年的时间,那是我一生都无法忘怀的。学生那么的爱我喜欢我,我也喜欢老师的职业,觉得自己天生就是当老师的料。心想,如果我是正式的师范学校毕业的该有多好啊!
初建不久的采油厂,虽然还没有几座像样的大楼。就是住在木板房,平房里的女职工就让人羡慕不已。以前老是在书上说石油天然气,然而没有亲眼见过。来了油田,亲眼看见了石油天然气。我们老家那时还从古老的井里往家挑水吃,而这儿到处都是自来水龙头。看着阀门一拧,清亮的水就哗哗的流出来了,那么的痛快,那么的便捷。感觉生活在油田的人那么幸福。
洗瓶机转动的速度是飞快的。厂子里的女孩子中没有几个人能准确无误的把瓶子插到洗瓶机的毛刷上。而我也不知道自己竟有这样的潜力。一次一次的尝试,一次次的成功,让一些女孩很是妒忌。而我更不知道,青春的年华啊,就像洗瓶机的速度一样,飞快的流失了。而我好像已经融进了瓶子、玻璃、水中。
纯梁采油厂的人,虽然分别来自青海,南阳,长庆等油田,却说着大体相同的油田普通话。我老土的一口家乡话,一出口她们就哈哈大笑。一张嘴,人家就说我是土老百姓。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无法坚持自己,放弃了家乡话,学说油田普通话。至今仍是半土不洋的不知道说的什么话。等一个月后回到老家,受到了母亲的一顿数落。但我发现,母亲暗暗的高兴。我更是在极短的时间里,就认识了像胭脂、口红、紫罗兰粉、等化妆用品,买廉价的项链往脖子上戴。并且把自己长长的头发剪成了短发,并烫成了大爆炸。我惊异于自己极快速度的蜕变!那个土里土气的农村高中生,忽然在一夜之间,变的连自己都感到了陌生。
过了一段时间后,我感觉了自己的空虚。回家把高中的书籍及复习资料都拿过来了。等下班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偷偷爬到门口高高的油罐上读书复习功课。可想而知,社会和学校本来就有质的不同。一个在社会上的人,怎么可能再安心读书呢!坚持了一段时间后,慢慢就放弃了。直到六月的一天,在公路上碰到很多从博兴高考完回家的学生,才忽然明白了自己的这一生,终究是要与大学失之交臂的!那个时候,读了大学就意味着一辈子不用愁了,可以有工作和工资,可以养活自己。
这期间,我们乡招聘民办教师。记得有天晚上十二点钟,父亲和一个我叫他哥哥的人来我上班的综合厂,让我回去应聘。我坚决的没有听从父亲的劝说,依然留在厂里上班。舍不得的不知道是什么。是油田优越的条件?还是我自己的蜕变?还是好不容易完成的蜕变?自己刚从农村逃出来,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回去,走所有村里的女人同样的道路。
在此期间,我曾经犯下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我高中学习很好的两位男同学,从老家骑车八十里来厂里看我。其中一个暗暗喜欢我好几年。我穿着时髦的他们没有见过的裙子,说着油田普通话,还嫌弃他们土里土气。他们无法接受在短时间内我的变化,伤心至极,回去以后,与我决裂,喜欢我的那个男同学,以后还离开了人世。同学们有的说他的死多多少少与我有关。他连给我解释的机会都没有。我完全成了社会上的人呢,身上尽是媚俗之气。我知道:顺境者存,逆境者亡的道理,极力的拉近与这座小城的距离。我与这儿的距离越来越近,离故乡越来越远。我想做一棵树,在这儿扎根。
我们认识不久,他们队作为外围队去高青县城施工了。一个队一般只有几个班在轮换上井,休息的时候很少。因为回来的时候也很少,思念堆满了我的心绪。记得有天傍晚,他从高青施工回来,我从打工的厂子回纯梁他的公寓,我一下车经过纯梁最原始的商业街。走到南头的时候,发现他怀里抱着两个瓷制的工艺马和一座观音像。我看到他站在人流中东张西望的,等我的出现。我一次觉得自己有了归属感,有了属于自己的一个男人。我跑到他跟前问:“你买这两匹马做什么?还有观音。?”他说:“咱们都是属马的,一个公马,一个母马。让观音保佑这两匹马吧!”第一次从他嘴里吐出这么有分量的话,我感动了很长时间。这两匹现在仍然在我家的桌子上站立着,虽然一生都不能奔跑,却陪伴我们走过了几十年的婚姻路程。
阿基米德说: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把地球撬起来。我说:给我一把刀子,我能杀死一头猪,并把它肢解。孩子两岁的时候,送进了幼儿园。我找到了原先综合厂的老经理,想在他手下继续做会计的工作。那个时候,华宇农工商公司各方面业绩累累,很多像作业、采油等主体单位的人都想往华宇公司调。不知是谁拉的关系,从青岛来了两个年轻的恋人,是乙方,和华宇公司联合办厂,华宇公司是甲方。厂子命名是华宇肉联厂。我找到老经理的时候,正是办厂初期,人手不够,他就答应我去给他当会计,其实也是他想安插的“内奸”。会计的工作也像以前的食堂会计一样,工作不繁杂。就是去公司打借条借钱,拿回来以后,再由乙方的人给我打借条,借钱出去采购做香肠或是火腿的材料。最主要的原材料就是猪肉。其他的辅料是肠衣,荤香,肉蔻,八角,味精,其中让我最不能忘记的是防腐剂:苯甲酸钠,能防腐,但有极强的腐蚀性。
采购猪肉,由乙方的厂长担任,其他的工作就由我们厂子的家属大军来完成。
厂长采购回猪肉以后,负责卸车的也是我们家属大军。我们推着小车,把成批成批的猪肉从车上拖下来,抬到小推车上,推到厂房的水池里。半批猪肉也有一百多斤,几个女人想把这半批猪肉轻快的移动,绝非易事。当时我们是使出浑身解数,连拖带拉。这是我们一天中最怕的工作。因为人手不够,我虽然担当会计的工作,也义不容辞的加入卸车的大军。
猪肉经过一天的浸泡,就可以把它分解了。我们手持一尺多长明晃晃的刀子,走向一大批猪肉,这时我总会想起:磨刀霍霍向猪羊的诗句。可是这个工作一点诗意也不存在。我们先把猪的排骨剔出来,再把猪腿上的骨头挑出来,再把猪皮扒下来,把瘦肉和肥肉依次分家。只剩下红红的精肉,放进搅拌机搅拌的有了粘度,就可以加工小香肠或是火腿肠了。记得,配料员配料的时候,总是把配料室的门反锁,偷偷的进行。而我这个安插在厂子的“内奸”也无法使出招数,偷得一些配料秘方。让我的老经理大失所望。配料员出配料室的门的时候,他把配好的料早已掺杂在一起,缺乏斤两常识的我根本分不清,淀粉几两,荤香几钱等,只是看着配料员一股脑的就倒进了运转的机器中。而做出来的火腿味道正宗,和得利斯的差不多,挺受院里人们的喜爱。
在此,我可以自我吹捧一下。虽然人长的小巧玲珑的,手也长的不像一个温柔女人的手。但干起活来身手不凡。像捆火腿这样高技术快动作的活,我几乎看一眼即会,并且做得又快又好。在我们二三十人的厂子里,也只有乙方的一名熟练女工和我相提并论,其他都不在话下。一到生产火腿的时候,捆绑火腿的任务就交给我和那名熟练女工。我由此也得到了厂长的特殊照顾,一个月给我五斤精瘦肉作为特殊奖赏。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一向不吃猪肉的丈夫,开了吃戒,一直到今天离开了猪肉就叫唤。
一件事情的发生,让我刻骨铭心,那天我们一帮家属工,围着大长木板子分解猪肉。因为生产任务紧急,我们厂子人员全部上马,因此人和人之间站的距离很近。我们各自的手里都握着明晃晃的尖刀,在一批子猪肉上割来割去。站在我右边的是一个比我年纪大的家属工,不知怎的,我的刀子一闪,一下子就划到了她的手上,顿时鲜血直流,她疼的嗷嗷大哭,我吓得不知所措,大家都惊的睁大了眼睛,同时放下了手中的刀子。我整个的人几乎瘫痪,身体内像灌了一些铅,无法移动。幸亏我们厂子离着医院近,她被厂长和一些家属工扶到了医院进行包扎。因为手术房不让外人进入,除了厂长,我们其他的人都在门外等候。等候的时候,我像进了地狱一般,眼前一片漆黑。事情的后果,我无法预料,假如我割掉了她的手指,该怎么去承担这份罪责。我站在楼道里,眼前一黑,浑身无力,接着就摊到了地上。醒来时已经躺在家里的床上,我不敢睁开眼睛,像做了一场噩梦。幸亏送医院几时,她的手指总算保住了,一共缝了十几针。跟着厂长去她家看她时,她的手上包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透着些许血迹。我的心痛苦不堪,人家没有指责我的意思,倒是自己觉得欠了人家很多东西似的。到了现在碰到她,都像猫一样躲着她。
自此,我很久不再持刀。也很久不再割猪肉,好像伤着的是我自己而不是那个家属。自此,我也落下了一到医院就晕的毛病。以至于一次和女朋友去医院流产,她躺在产床上刮宫都没有晕,我站在她身边就早早的晕了过去。搞的整个医院的医生和护士都笑话我:流产的又不是你,你咋还晕了呢!
其实更晕的是:1999年,在全油田掀起的清退买断风暴。油田为了提高效益,也为了给更多的职工子女腾出工作岗位,在全油田展开清退之风。全力清退在油田干临时工的人员。全部解除职工家属和油田的劳动关系。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油田八百亩的稻田里插水稻。我的双脚深陷泥水,我的双手紧握着青青的稻苗,在蓝天白云下,让小小的幼苗在泥水里扎根,生长。那天的白云突然变成了乌云,带着嘈杂的雷声滚过我的耳鼓。好不容易啊!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好不容易能有一个地方立足,好不容易才挣到一天六块钱的工资……
我把手里的秧苗扔进水里,骑着自行车一股气跑回自己住的平房,倒头大哭。这时真正的后悔了当初来油田的荒唐决定。我为自己盲目的选择,付出了一生的代价。
华宇农工商公司开始给我们家属清算工钱。上班的时候,一个月给我们买14元的保险,加上油田的补贴,每一个人可以领到五十元的退养费。我也领到了不到两千元的退养费,签字的纸上明确的写着:张学芹,参加劳动二年零四个月,领取退养金1300元,系自愿与油田解除劳动合同。
一纸黑字,1300元。就这样切断了我与这个油田苦口婆心建立起来的关系。我像一个流浪的人,重新渡到油田的边缘,感觉遭受了历史上最残酷的抛弃。后来我在一段文字里写道:你出生在腊月,你的生命之花是梅花,你真的是梅花吗?为什么没有一场雪洗你的内心。至于零落成泥碾作尘,你能做到吗?你都四十多了。还像别人说的那样不务正业,开始鼓捣文字。为什么不去商场买些衣服遮住变形的身躯??为什么不去美容院让一双陌生的手为你抚平脸上的皱纹?为什么不能和楼下的女人打打扑克,大声的聊天说笑?为什么自己一个人偷偷的跑到公园的一堆石头上,想把一对雕塑的鱼儿割下来放进海洋?想把自己的血液输入一片残荷!多少人都说了。你这个女疯子,写字能换来大房子吗?看你家的房子和一盒火柴差不多,看你自己,一个胸罩都穿了五年了,你还掖在胸前!你还说写的夜不能寐,写的神经发紧,还对着自己写出来的所谓的字说笑。你没有养老保险,没有住房公积金,没有医疗保险,整个一个三无人员。还不如一个农民呢,农民都有一亩三分地作为依靠,可你呢,一个在油田飘荡的灵魂,呼吸着粉尘,没有人企图走近你另类的内心。你说你写字是为了你自己写作,写作是为了能让你活下去,你说写作能让你觉得自己是一棵春天醒来的小草,抖抖身上的泥土,大声说:啊!我又活了!你说写作能让你像一只大病初愈的鸟儿,对着天空和人群说:我的翅膀又长出来了。写作以后,你终于可以大胆的站在黑暗面前,孤傲的说:瞧!我的全身都是黎明的曙光。写作以后,你终于可以对着江东父老说:我不是一无所有,不是一事无成。我的文字里有泥土、粮食、花朵、鸟鸣。还有农民工姐夫被钢筋砸断的手指,有六十五岁的村民友良在等待雇主,有拾荒的老人,有流浪人傅军,有比我还疯的女人疯三裸露的身子,有本村嫂子的瞎眼睛,有哑巴张大的嘴巴。
我的山头布满落花,十面埋伏,四面楚歌。我是不是,要罢旗、息鼓、要弃械、投诚?是不是要横一把琴弦,唱一出空城计?
我的体内。一面大旗还猎猎作响,万千兵马还加紧操练,它们肆意杀出重围。放心,我不会再占山为王,不会和一朵花抢春天的镜头,我只需一只装满文字的行囊,在天地之间,放浪形骸。
我在这个像小镇一样的油田上,盘点它所给予我的财富,守着家园和文字,让岁月之水静静的流淌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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