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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散文:我与油田的“爱恨情仇”

(2017-02-12 09:54: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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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自由转载

                      我与油田的“爱恨情仇” 

                             璎宁

 

                      一、1989

 

    1989年,我的365天是365根针,扎疼18岁的青春。之后,麻木不仁、虚度年华、一事无成。1989也早被我扔进日子的大海。谁说的1989,被风无意的灌进耳鼓,那些针,被时间打磨的铮亮并且越来越多,扎疼我四十岁华年的灵魂。

那一年,我寒窗苦读想改变命运,那一年,黄河的波涛里有我多少的泪水随之东流。

那一年,我在一个黑夜逃离故土,而现在,身上的尘土越来越厚。

    二十年,我在城市的夹缝里生存,像个流浪者保持自己,被生活放逐的姿势。像个失语的人,在年年岁岁重复的日子里,一言不发。

    1989年,我在博兴一中复课一年以后,再次的高考落榜,与大学失之交臂。逃出农村的梦想彻底破灭。那些花花绿绿的理想也在顷刻间崩溃。我在当时的东营史口中学就读的高中,在文科班是前六名的学生。第一年考试的时候,我们班的三个男生都考进了大学。而我在复课一年之后,仍是名落孙山。怨老师?怨学校?怨家庭的贫困?似乎都不是正当的理由。高考结束发完通知书以后的很多天里,我基本天天躲在屋子里不敢出门。第一:我把父母的颜面丢尽,辜负了他们辛苦的养育。第二:我没有脸面面对乡亲。当时我们村只有两个高中生:一个是村长的儿子,一个是我!村长家的条件还好些,我家的窘况就可想而知了。孩子四个全靠父母做小生意养活。我深知日子的艰辛,学习也很努力。地理、历史、政治这几门功课学的特别好。理科就完蛋了,当时记得临上考场的时候,我们的历史老师对我说了一句今生令我无法忘记的话:你一定能考上大学的!而且将来在东营的发展不可估量!我带着这句极大鼓励的话走进了考场。没有想到的却是失败的结局!直到现在我也没有脸面去见当时的历史老师,有几次很想去看他,可我带什么呢?两手空空的!现在我更不想对他老人家说我是写字的,我是卖花的。我还是流浪的......。

   高考结束的一段日子里,母亲开始拉着我去看东家娶媳妇,西家嫁闺女!我知道母亲的心思,作为一个女儿家,在村里像我这么大的,孩子都好几岁了。而我还没有对象呢!暗地里也偷偷看见母亲打听这家,打听那家的!很多人不敢给我介绍对象,条件低的,我还算我们村有文化的,我不同意。条件高的,人家还嫌弃我呢!我成了村里的异类。白天抱着一些书在屋里埋头看,晚上就去黄河边上溜达!总会想起李白的:插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的诗句。内心无比的惆怅和迷茫!年轻的心真的无处安置。但同时我也想到了李白的另一句诗: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到了冬天的时候,我接到了麻湾中学和龙居中学两个中学的代课通知,我选择了离家较远的龙居中学。我初中的同学很多就在那代课,而我还算“文凭”较高的。当时想一边给学生代着课,一边复习,参加第二年的高考。我知道家里的条件已经不允许我再去学校,再去荒废一年的时间了。在龙居中学代课半年的时间,那是我一生都无法忘怀的。学生那么的爱我喜欢我,我也喜欢老师的职业,觉得自己天生就是当老师的料。心想,如果我是正式的师范学校毕业的该有多好啊!

 

                    二、油田的春天

                   

    1990年的春天,那是怎样一个春天啊!在这个春天我逃离了故土,开始了在油田漫长的漂泊。像一棵连根拔起的树,再也没有找到合适的土壤扎根,也没有土壤让我扎根。

    那时纯梁采油厂刚刚建立不久,远在南阳油田的舅舅携妻带子来了胜利油田。这儿离着舅舅的老家很近。舅舅来了以后,就三番五次的去我家。对于我家来讲,舅舅的出现就像一颗福星降临。他从南阳回来,不但给我带了几箱子书,还常常的给我家拿其他稀罕的东西。印象最深的就是白糖,而我和弟弟妹妹也常常趁着父母不在家的时候偷吃。父亲和母亲也常常来纯梁这个地方买他们种植的西瓜、甜瓜之类的东西。其实父母最重要的一项任务就是让舅舅给我在油田找个有工作的对象。听父母说起过,在这儿做家属也有工作的。有的开拖拉机,有的当保管,有的下大田,反正有工资。过年过节还发很多好吃的东西。那时,我对油田只是很模糊的概念。

   一个周日的傍晚,舅舅骑着三个座位的摩托车,去了我家。说是给我找了一个汽水厂车间的活。是临时工,先干着临时工,再慢慢的找对象。记得当时,我是晚上跟着父亲骑着自行车,从龙居中学赶往家里的。那个夜晚很混沌,我不知道自己辞去代课老师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自己跟着舅舅去往油田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没有人有前后眼,也没有人在当时给出我答案,我的命运已不在我的手里。当时到家的时候,发现小妹已经打点好了行李,家人说,如果我不去的话,就让小妹去,毕竟在油田找个活是那么的不容易!毕竟是不在家里种地了,不种地就意味着有前途。我考虑再三,还是跟着舅舅来了油田。自此我和石油结下了不解之缘。

    我来胜利油田纯梁采油厂的第一份工作是汽水厂灌装车间的一名工人。这和我上司法学校,将来当法官的理想背道而驰。

   记得上班第一天的工作就是扛六瓶装的饮料箱子。在采油厂原采油一矿门前的位置,有一个仓库。我们一群来自天南海北的女孩子,任务就是把这些六瓶装的饮料箱子装车,拉到汽水厂再一箱一箱的扛下来。虽然在老家的时候,像拉播种的搂,锄地,翻地,割麦这样的农活都干过。但是在异乡和一群虽不相识的女孩把沉重的箱子抗在肩上还是第一次。我清晰的记得当时不知天高地厚的想法:我怎么来做这个?难道一生的理想就此抛弃了吗?梦真的就灭了吗?我的同学们有的已经踏进高级学府的大门,有的又去复课,有的还从高一上起。而我在学校里算比较有出息的一个女孩,在乡亲眼里有才华的一个女孩,却做了缩头乌龟。被裹挟进了社会的大潮。晚上摸着红肿的肩膀偷偷的哭泣。希望的芽儿一次次在自己心里被掐死。难道自己还能偷着去复读吗?当时手无分文,怎么再开口向劳累的父母要钱。当时还有一个幼稚的想法,如果有哪一个男孩资助我复读上学,无论他长相如何,将来我一定嫁给他作为报答。事实上我没有遇到这样的一个男孩,当时我已经23岁,在父母眼里,我不可能再浪费一年的时间去读书。家里也拿不出我去复课的钱和最基本的生活费!我的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在油田混着找一个有工作的对象,有一个铁饭碗,一辈子吃穿不愁。还能住上楼房,烧天然气,喝自来水。

初建不久的采油厂,虽然还没有几座像样的大楼。就是住在木板房,平房里的女职工就让人羡慕不已。以前老是在书上说石油天然气,然而没有亲眼见过。来了油田,亲眼看见了石油天然气。我们老家那时还从古老的井里往家挑水吃,而这儿到处都是自来水龙头。看着阀门一拧,清亮的水就哗哗的流出来了,那么的痛快,那么的便捷。感觉生活在油田的人那么幸福。

 

                 三、汽水厂

 

    当时的汽水厂在采油一队的西边,厂里有一辆蓝色的双排车,算是厂里负责拉货送货的车吧。在家乡也看到从堤坝上来来往往跑的车辆。可从来也没有摸过,这么近距离的看过。当看见司机一发动车,我们一群女孩子都抢着坐车。汽车的速度那么快,很短的时间内,就把人带向了远方。

    在汽水厂,其中一项工作就是先把采购员买回来的瓶子放到一个大水池子里泡洗半天。再把一个个瓶子插到快速运转的洗瓶机上清洗干净。整天面对的是玻璃瓶子,碎玻璃,水。碎玻璃不是把手划破,就是把脚扎破,那时的心肯定不再完整。

洗瓶机转动的速度是飞快的。厂子里的女孩子中没有几个人能准确无误的把瓶子插到洗瓶机的毛刷上。而我也不知道自己竟有这样的潜力。一次一次的尝试,一次次的成功,让一些女孩很是妒忌。而我更不知道,青春的年华啊,就像洗瓶机的速度一样,飞快的流失了。而我好像已经融进了瓶子、玻璃、水中。

纯梁采油厂的人,虽然分别来自青海,南阳,长庆等油田,却说着大体相同的油田普通话。我老土的一口家乡话,一出口她们就哈哈大笑。一张嘴,人家就说我是土老百姓。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无法坚持自己,放弃了家乡话,学说油田普通话。至今仍是半土不洋的不知道说的什么话。等一个月后回到老家,受到了母亲的一顿数落。但我发现,母亲暗暗的高兴。我更是在极短的时间里,就认识了像胭脂、口红、紫罗兰粉、等化妆用品,买廉价的项链往脖子上戴。并且把自己长长的头发剪成了短发,并烫成了大爆炸。我惊异于自己极快速度的蜕变!那个土里土气的农村高中生,忽然在一夜之间,变的连自己都感到了陌生。

    母亲不想我在农村扎根,可上天和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离开故土,我仍然没有在异乡的土地上扎根。我为自己的一生定义为一个漂泊的女人。

过了一段时间后,我感觉了自己的空虚。回家把高中的书籍及复习资料都拿过来了。等下班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偷偷爬到门口高高的油罐上读书复习功课。可想而知,社会和学校本来就有质的不同。一个在社会上的人,怎么可能再安心读书呢!坚持了一段时间后,慢慢就放弃了。直到六月的一天,在公路上碰到很多从博兴高考完回家的学生,才忽然明白了自己的这一生,终究是要与大学失之交臂的!那个时候,读了大学就意味着一辈子不用愁了,可以有工作和工资,可以养活自己。

   在汽水厂期间,比我高好几级的一个男生,靠自己的拼搏,已经考上了一个税务管理学校,分配在一个城市的部门。他曾经给我写过很多的信,信中虽然没有写着:我爱你,我喜欢你的字句,也没有一辈子相互厮守的山盟海誓。但也看出了他对我有那么一点意思。那个时候,他的一封封来信就是我全部的支撑。有一次他来信问我去纯梁汽水厂怎么走,说是想来看我云云。我欣喜若狂,把要走的路径不但写的清清楚楚,还仔细的画上了路线,并标注沿着某一段路走多远左转或是右转。那个迷茫的时候,多想有一双手将自己救赎。可是他说来的那一天,我在公路上从早上一直站到暮晚,他的身影始终也没有出现。也许,他看我没有考上大学,而他已经是大学毕业生,我们的等级不同,将来日子会累;也许,他来了,没有找到我所说的路径。生存就这样败给了爱情。他来没有来,我不得而知,到今天仍然是一个谜。

 

                    四、食堂

 

    1990年9月,原纯梁农工商在纯化以南的微波站废弃地建立了综合厂。积化工、抽油机基础、管线防腐与一体。因为工作的关系,我们汽水厂的厂长调任综合厂当厂长。他临走的时候,带走了他的外甥女。因为我舅舅和他的老乡关系,他也把我带走了。其他的姐妹们在汽水厂解散之后各奔东西,不知去向。因为我是高中毕业,在临时工里算文凭最高的,又因为舅舅和厂长是老乡关系,就给我安排了食堂会计的活。

   我们厂当时的规模也不小。有的临时工来自周围的农村,有的来自像临沂啊等山区。他们拿钱来我这买农工商印制的饭票,再拿饭票去食堂买饭吃。第一次接触了课本外的知识。买了会计书籍学习,没有事的时候还学着打算盘。做了两年食堂会计,最后一笔糊涂账。临交账的时候,不知怎么整的欠了公家800元钱,还是舅舅替我还上的呢。

  那时的工资是一天3元钱,还好几个月发不下来。不但往家拿不了钱,还的借钱生活。爱美,爱虚荣的心大增。每到附近赶集的时候,就和其他的女孩子跑到集市上,看到比较好看时髦的衣服啊裙子啊,就买下来。虽然只是很少的十块八块,相对于我们一天三元钱的工资也不算个小数目。

   当时有了属于自己的一间办公室,第一次见到暖气片,第一次在大冬天不用穿厚厚的棉衣棉裤,第一次痛痛快快的使用自来水龙头。第一次使用电器:电炉子。当时觉得这就是幸福的生活了。梦想的帆船被搁置在沙滩。找对象也提上了日程。倒是通过厂里的职工家属给介绍了几个,人家一听说我是农村出来的。第一没有正式工作,第二没有城市户口。人家连见也不见就推辞了。我们这些千方百计往油田钻的女孩子,也只能算是油田的边边角角,油田的人,不会让我们这些所谓的没有任何身份的人和他们的生活联系在一起。
   这期间,舅舅给我介绍了一个采油工。他们全家都是四川的,兄弟四个,家庭很累,但人家个个有工作,不让兄弟们多的话,也不会答应和我见面的。可我见了人家一面,二话没有说就说不同意。身边的人都笑话我说:一个农村出来的黄毛丫头,还真的不知道天高地厚!人家不挑你就不错了,你反过来还挑人家呢!真不知道自己吃几两干饭呢!高中生咋了,在这儿一点也不值钱!在他们眼里,我找对象是不能有条件的,也没有任何的理由谈论爱情。

  虽然那时已经二十多了。由于农村的封闭和落后,就不知道爱情是个什么东西。自己更不知道自己将来和一个什么样的男人渡过慢慢人生路。

这期间,我们乡招聘民办教师。记得有天晚上十二点钟,父亲和一个我叫他哥哥的人来我上班的综合厂,让我回去应聘。我坚决的没有听从父亲的劝说,依然留在厂里上班。舍不得的不知道是什么。是油田优越的条件?还是我自己的蜕变?还是好不容易完成的蜕变?自己刚从农村逃出来,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回去,走所有村里的女人同样的道路。

在此期间,我曾经犯下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我高中学习很好的两位男同学,从老家骑车八十里来厂里看我。其中一个暗暗喜欢我好几年。我穿着时髦的他们没有见过的裙子,说着油田普通话,还嫌弃他们土里土气。他们无法接受在短时间内我的变化,伤心至极,回去以后,与我决裂,喜欢我的那个男同学,以后还离开了人世。同学们有的说他的死多多少少与我有关。他连给我解释的机会都没有。我完全成了社会上的人呢,身上尽是媚俗之气。我知道:顺境者存,逆境者亡的道理,极力的拉近与这座小城的距离。我与这儿的距离越来越近,离故乡越来越远。我想做一棵树,在这儿扎根。

 

                       五、姻缘

 

     1990年10月,一个黄叶纷飞的日子。经人介绍我和现在丈夫在他同学家见面了。人家问我有什么条件,我竟忘了自己应该要求什么条件,也许没有任何条件了。只是说有个正式的工作,有口饭吃,人老老实实的就行。也就是,是个有工作的男人就行。见面那天,我的心里没有揣着小兔子砰砰的跳,也没有一见钟情的感觉。他是陕北人,从长庆油田招工而来。也是早早的背井离乡来到胜利油田。他不太善言辞,人很老实,不怎么说话。一紧张就更不会说了。介绍人说:给张学芹剥个橘子,他就剥个橘子放在我手里。介绍人说:给张学芹放歌听,他就把磁带放进录音机里。他就像一个木偶听着介绍人的指挥。当时他在作业队算大龄青年。父母远在长庆,根本管不上,找对象成了难题。在油田,除了钻井就数着作业的工作累。长年累月在旷野里施工,艰辛可想而知。油田的子女本来就条件优越,再加上娇生惯养的,一听说作业工就避而不见,根本就不给作业工见面的机会。而他人又老实,自己都不知道去追看上的女孩子。到现在看来,这样的老实成了无价之宝。他们队上像他一样的大龄青年有很多,到最后都找了像我这样怀着梦,从农村出来的女孩。

    见了一面以后,介绍人说他同意谈谈。我也没有什么可以考虑的,就答应谈谈。同意和我谈谈的并不是很多,毕竟没有那么多次机会的。过了一阵子,他买了大包小包的,舅舅给我们找了车,算是回我娘家吧。父母一看他挺高兴的,虽然他长的并不怎么英俊,脸也黢黑,可毕竟一米七六的个字,挺遮丑的。父母早就盼望着我有个着落,他们好放心。见他同意,也没有什么意见。最重要的是看着他是个老实人,稳妥,以后我受不了罪。我还能有什么条件呢,当时幼稚的想:在油田找个对象,是唯一溶入这个油区途径。

  回来以后,他方才明白我是地地道道的农村丫头,不是什么油田待业的子女。很长一段日子他不和我联系,我并没有过多的恳求。只是想,如果这个婚姻再不成功的话,就离开这块伤心之地。常常想:天地之大,竟没有容我之地。当时流行潘美辰的一首歌:好想有个家。一遍遍的听,一遍遍的哭。多想有个属于自己的家能落脚!多想有一个肩膀去依靠!

  他写信给了他父母,他父母也没有反对。再次让媒人找到我说继续谈谈。我去过他住的公寓,看他的书籍全是通井机维修拖拉机维修的业务书,并没有乱七八糟的黄色书籍。说明他的内心还是纯净的。他的钢笔字很好,他也常常练字,练字的书籍很多。他写的钢笔字很飘逸潇洒。说实在的当时我对他最有印象的就是他的钢笔字。以至于后来我开他的玩笑说:你小子是赚了书法好的光了。我先看上的是你的书法!尔后是你这个傻大个。可能自己毕业不久,一股子书生气吧!

我们认识不久,他们队作为外围队去高青县城施工了。一个队一般只有几个班在轮换上井,休息的时候很少。因为回来的时候也很少,思念堆满了我的心绪。记得有天傍晚,他从高青施工回来,我从打工的厂子回纯梁他的公寓,我一下车经过纯梁最原始的商业街。走到南头的时候,发现他怀里抱着两个瓷制的工艺马和一座观音像。我看到他站在人流中东张西望的,等我的出现。我一次觉得自己有了归属感,有了属于自己的一个男人。我跑到他跟前问:“你买这两匹马做什么?还有观音。?”他说:“咱们都是属马的,一个公马,一个母马。让观音保佑这两匹马吧!”第一次从他嘴里吐出这么有分量的话,我感动了很长时间。这两匹现在仍然在我家的桌子上站立着,虽然一生都不能奔跑,却陪伴我们走过了几十年的婚姻路程。

  我们在1992年5月1日领取了结婚证。自此,我结束了独自一个人的流浪,有了他,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自此,这个我命中注定出现的男人,托起了我整个的一生。

 

                             六、切割

 

阿基米德说: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把地球撬起来。我说:给我一把刀子,我能杀死一头猪,并把它肢解。孩子两岁的时候,送进了幼儿园。我找到了原先综合厂的老经理,想在他手下继续做会计的工作。那个时候,华宇农工商公司各方面业绩累累,很多像作业、采油等主体单位的人都想往华宇公司调。不知是谁拉的关系,从青岛来了两个年轻的恋人,是乙方,和华宇公司联合办厂,华宇公司是甲方。厂子命名是华宇肉联厂。我找到老经理的时候,正是办厂初期,人手不够,他就答应我去给他当会计,其实也是他想安插的“内奸”。会计的工作也像以前的食堂会计一样,工作不繁杂。就是去公司打借条借钱,拿回来以后,再由乙方的人给我打借条,借钱出去采购做香肠或是火腿的材料。最主要的原材料就是猪肉。其他的辅料是肠衣,荤香,肉蔻,八角,味精,其中让我最不能忘记的是防腐剂:苯甲酸钠,能防腐,但有极强的腐蚀性。

采购猪肉,由乙方的厂长担任,其他的工作就由我们厂子的家属大军来完成。

厂长采购回猪肉以后,负责卸车的也是我们家属大军。我们推着小车,把成批成批的猪肉从车上拖下来,抬到小推车上,推到厂房的水池里。半批猪肉也有一百多斤,几个女人想把这半批猪肉轻快的移动,绝非易事。当时我们是使出浑身解数,连拖带拉。这是我们一天中最怕的工作。因为人手不够,我虽然担当会计的工作,也义不容辞的加入卸车的大军。

猪肉经过一天的浸泡,就可以把它分解了。我们手持一尺多长明晃晃的刀子,走向一大批猪肉,这时我总会想起:磨刀霍霍向猪羊的诗句。可是这个工作一点诗意也不存在。我们先把猪的排骨剔出来,再把猪腿上的骨头挑出来,再把猪皮扒下来,把瘦肉和肥肉依次分家。只剩下红红的精肉,放进搅拌机搅拌的有了粘度,就可以加工小香肠或是火腿肠了。记得,配料员配料的时候,总是把配料室的门反锁,偷偷的进行。而我这个安插在厂子的“内奸”也无法使出招数,偷得一些配料秘方。让我的老经理大失所望。配料员出配料室的门的时候,他把配好的料早已掺杂在一起,缺乏斤两常识的我根本分不清,淀粉几两,荤香几钱等,只是看着配料员一股脑的就倒进了运转的机器中。而做出来的火腿味道正宗,和得利斯的差不多,挺受院里人们的喜爱。

在此,我可以自我吹捧一下。虽然人长的小巧玲珑的,手也长的不像一个温柔女人的手。但干起活来身手不凡。像捆火腿这样高技术快动作的活,我几乎看一眼即会,并且做得又快又好。在我们二三十人的厂子里,也只有乙方的一名熟练女工和我相提并论,其他都不在话下。一到生产火腿的时候,捆绑火腿的任务就交给我和那名熟练女工。我由此也得到了厂长的特殊照顾,一个月给我五斤精瘦肉作为特殊奖赏。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一向不吃猪肉的丈夫,开了吃戒,一直到今天离开了猪肉就叫唤。

一件事情的发生,让我刻骨铭心,那天我们一帮家属工,围着大长木板子分解猪肉。因为生产任务紧急,我们厂子人员全部上马,因此人和人之间站的距离很近。我们各自的手里都握着明晃晃的尖刀,在一批子猪肉上割来割去。站在我右边的是一个比我年纪大的家属工,不知怎的,我的刀子一闪,一下子就划到了她的手上,顿时鲜血直流,她疼的嗷嗷大哭,我吓得不知所措,大家都惊的睁大了眼睛,同时放下了手中的刀子。我整个的人几乎瘫痪,身体内像灌了一些铅,无法移动。幸亏我们厂子离着医院近,她被厂长和一些家属工扶到了医院进行包扎。因为手术房不让外人进入,除了厂长,我们其他的人都在门外等候。等候的时候,我像进了地狱一般,眼前一片漆黑。事情的后果,我无法预料,假如我割掉了她的手指,该怎么去承担这份罪责。我站在楼道里,眼前一黑,浑身无力,接着就摊到了地上。醒来时已经躺在家里的床上,我不敢睁开眼睛,像做了一场噩梦。幸亏送医院几时,她的手指总算保住了,一共缝了十几针。跟着厂长去她家看她时,她的手上包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透着些许血迹。我的心痛苦不堪,人家没有指责我的意思,倒是自己觉得欠了人家很多东西似的。到了现在碰到她,都像猫一样躲着她。

自此,我很久不再持刀。也很久不再割猪肉,好像伤着的是我自己而不是那个家属。自此,我也落下了一到医院就晕的毛病。以至于一次和女朋友去医院流产,她躺在产床上刮宫都没有晕,我站在她身边就早早的晕了过去。搞的整个医院的医生和护士都笑话我:流产的又不是你,你咋还晕了呢!

 

                         七、蜗居

 

其实更晕的是:1999年,在全油田掀起的清退买断风暴。油田为了提高效益,也为了给更多的职工子女腾出工作岗位,在全油田展开清退之风。全力清退在油田干临时工的人员。全部解除职工家属和油田的劳动关系。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油田八百亩的稻田里插水稻。我的双脚深陷泥水,我的双手紧握着青青的稻苗,在蓝天白云下,让小小的幼苗在泥水里扎根,生长。那天的白云突然变成了乌云,带着嘈杂的雷声滚过我的耳鼓。好不容易啊!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好不容易能有一个地方立足,好不容易才挣到一天六块钱的工资……

我把手里的秧苗扔进水里,骑着自行车一股气跑回自己住的平房,倒头大哭。这时真正的后悔了当初来油田的荒唐决定。我为自己盲目的选择,付出了一生的代价。

华宇农工商公司开始给我们家属清算工钱。上班的时候,一个月给我们买14元的保险,加上油田的补贴,每一个人可以领到五十元的退养费。我也领到了不到两千元的退养费,签字的纸上明确的写着:张学芹,参加劳动二年零四个月,领取退养金1300元,系自愿与油田解除劳动合同。

一纸黑字,1300元。就这样切断了我与这个油田苦口婆心建立起来的关系。我像一个流浪的人,重新渡到油田的边缘,感觉遭受了历史上最残酷的抛弃。后来我在一段文字里写道:你出生在腊月,你的生命之花是梅花,你真的是梅花吗?为什么没有一场雪洗你的内心。至于零落成泥碾作尘,你能做到吗?你都四十多了。还像别人说的那样不务正业,开始鼓捣文字。为什么不去商场买些衣服遮住变形的身躯??为什么不去美容院让一双陌生的手为你抚平脸上的皱纹?为什么不能和楼下的女人打打扑克,大声的聊天说笑?为什么自己一个人偷偷的跑到公园的一堆石头上,想把一对雕塑的鱼儿割下来放进海洋?想把自己的血液输入一片残荷!多少人都说了。你这个女疯子,写字能换来大房子吗?看你家的房子和一盒火柴差不多,看你自己,一个胸罩都穿了五年了,你还掖在胸前!你还说写的夜不能寐,写的神经发紧,还对着自己写出来的所谓的字说笑。你没有养老保险,没有住房公积金,没有医疗保险,整个一个三无人员。还不如一个农民呢,农民都有一亩三分地作为依靠,可你呢,一个在油田飘荡的灵魂,呼吸着粉尘,没有人企图走近你另类的内心。你说你写字是为了你自己写作,写作是为了能让你活下去,你说写作能让你觉得自己是一棵春天醒来的小草,抖抖身上的泥土,大声说:啊!我又活了!你说写作能让你像一只大病初愈的鸟儿,对着天空和人群说:我的翅膀又长出来了。写作以后,你终于可以大胆的站在黑暗面前,孤傲的说:瞧!我的全身都是黎明的曙光。写作以后,你终于可以对着江东父老说:我不是一无所有,不是一事无成。我的文字里有泥土、粮食、花朵、鸟鸣。还有农民工姐夫被钢筋砸断的手指,有六十五岁的村民友良在等待雇主,有拾荒的老人,有流浪人傅军,有比我还疯的女人疯三裸露的身子,有本村嫂子的瞎眼睛,有哑巴张大的嘴巴。

  写吧,写吧,让文字把你拖出生活的泥潭,让文字像一匹马在你体内奔跑,直到把你写成一段木头,你死后,亲人们烧掉,你和文字一起升华。一棵无所依靠的灵魂,在文字的世界里得到暂时的蜗居。

 

                       八、流水的歌谣

  

我的山头布满落花,十面埋伏,四面楚歌。我是不是,要罢旗、息鼓、要弃械、投诚?是不是要横一把琴弦,唱一出空城计?

我的体内。一面大旗还猎猎作响,万千兵马还加紧操练,它们肆意杀出重围。放心,我不会再占山为王,不会和一朵花抢春天的镜头,我只需一只装满文字的行囊,在天地之间,放浪形骸。

我在这个像小镇一样的油田上,盘点它所给予我的财富,守着家园和文字,让岁月之水静静的流淌而过。

 

 2010/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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