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勤: 余秀华,诗歌在清洁我,悲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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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身体,把我在人间驮了38年了,相依为命,相互憎恨。”她不得不接受身体的缺陷。在诗里,她说“说出身体的残缺如牙齿说牙痛一样多余”。远方对她来说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她曾经尝试过离开这个小村庄。
2012年,余秀华第一次离开家乡,去温州一家为残疾人办的厂子打工。那一个月里,她仍然在写诗,晚上把诗读给工友听,“但他们都是木头”,余秀华说。只一个月,她就回了家,她说因为周围的人太世俗,父母说因为女儿手脚不利索,干活慢。
打工没挣到钱,回家还借了100块的路费。那次的逃离对余秀华来说唯一的意义,是让横店村在她心里第一次成了遥远的“故乡”。
2014年12月19日,她在母亲的陪同下去了北京。后来她在博客里写下北京之行略记。她提到了照顾她的诗友,感慨在人民大学的教室里朗诵自己的诗歌:这是我额外的收获,我更愿意说它是人们敞开怀抱拥抱我的一次美意。这开敞让她感激,但她依然强调自己的独立。
1995年,她第一次投稿给《钟祥日报》,一投即中。她从初中就有了远方的笔友,后来又有了很多网友。很多人从外地来看她。她也会去钟祥或是荆门会网友。从2009年开始,她陆续发了很多诗歌帖,赢得了很多赞美。2009年,钟祥贴吧的网友们凑钱给她买了台电脑。
说到这儿,余秀华流露出一点感伤:“时间会改变一切,不会一直是这样的。”有一阵子,余秀华把诗歌群都退了,因为和别人吵架。“因为看得过重,反而更容易吵架、容易伤心。”诗友老井回忆和余秀华的第一次见面,虽然之前知道她是个脑瘫患者,老井被余秀华行动和语言的吃力“震撼”了。老井说余秀华是个苦命的天才。她率真,有些逆反心理,时常在网上得罪人。
她没想到《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让她走红,诗里有肉体,有爱情和远方。她对这首诗并不是很满意:“那首诗里有些辞藻用得太大了,不够克制。写诗的时候不能自亲也不能自疏,要和自我保持一定距离。”
对丈夫,她似乎更不克制。丈夫被她形容为“青春给予她的一段罪恶”。她在诗里说,婚姻无药可救。结婚时,余秀华19岁,丈夫尹世平大他12岁。当时,这个四川籍男子在湖北荆门打工。余家人觉得秀华身体有残疾,能找到个对象就不错。尹世平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又是小学文化,也没什么挑的了。
余秀华年轻时曾担心丈夫会跑掉。在余秀华的口中,丈夫性格火爆,两人经常吵架。吵完架丈夫也离家出走过,余秀华又把他追了回来。“现在真是后悔,干吗追他回来?”余秀华说,“20年,这段婚姻太累了,根本没有爱情!”
在余秀华的母亲周金香眼中,女婿是老实巴交的人,肯吃苦,没嫌弃过女儿的身体状况。尹世平从没读过余秀华的诗。他关心的并不是余秀华的精神世界。“你们这样捧她都是一时的,过去就没了。你们能不能帮她在北京找份工作啊,一个月能挣一千多块钱就行。”
余秀华把对爱情的态度和渴望都放在了诗里。关于现实生活中她的爱情,余秀华有点躲闪。她承认,自己写的爱情诗,她在内心都是经历过了这些过程。但具体的“我不能告诉你”。她只是说,爱情像信仰,信则有,不信则无。下辈子,希望有个人在她19或20岁时走进她心里,因为那个年纪像花一样。
提起父亲的时候,余秀华褪去了她的防备。余秀华和父亲的感情特别深厚,她说父亲在家人中最理解她。因为出生带来的缺陷,她从6岁才学会走路。行走对于幼年时代的她非常困难,家人先是给她做了学步车,后来又换成拐棍,再后来终于可以摇摇晃晃地走了。父亲对她付出的爱也比对弟弟更多。
余秀华八岁才上小学,和小她两岁的弟弟一同入学。那时候上学放学,她都是在父亲的背上。课间休息,他叮嘱老师安排小伙伴轮流陪女儿上厕所。余秀华上初中时,弟弟总骑一辆28自行车载着姐姐上学,她身体不协调,在后座上总是坐不稳,弟弟骑起来就会特别艰难。
余文海回忆起余秀华在高中住校的日子,孤零零地没人照顾她。因为手脚不利索,有时候剩饭剩菜也抢不着,一天只能吃上一顿饭。讲完后,他捂住脸,哭出了声。
余秀华的儿子跟了余家的姓。村里人总说,余秀华的儿子“真有出息”。小伙子今年考上了华中科技大学,读环境工程。儿子内向、懂事,跟母亲的关系特别好。余秀华的世界里,儿子是重要的感情支柱。她不止一次说:“这是我培养出来的儿子。”
用余秀华的话说,他们母子之间是没大没小、无话不谈的。
“我不知道儿子有没有读过我的诗,如果读了应该会不好意思吧。”余秀华笑了。在诗里她这样写:我只是死皮赖脸地活着,活到父母需要我搀扶,活到儿子娶一个女孩回家。
她说自己不是天才。她并不期待所有人的欣赏。“诗,不能为任何人而写,只能为自己写。沈浩波也许说得对,我的艺术性还不够。”她觉得行文造句需要不断地修炼和提升境界,要不断突破自己。她读诗的时候不只是凭着感觉读,她会把每首诗读透,仔细读、思考,把自己的思想放进诗的意象中。在她口中,她的诗是发自于“小我”,基于自己的生活经历和个人体验,以及这其中生发出的想象。她在朋友圈里说:“对诗歌而言,这样的关注度实在不应该,超过事情本身都是危险的。不管东南西北风,不管别人怎么说,姑奶奶只是写自己的诗歌,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尽量写好。呵呵,幸好这样的风刮不了多久。”
她几次对记者提到:“诗是很安静、很私人的,不该经受这样的炒作。”她对诗充满了敬意。《摇摇晃晃在人间》几乎是她对诗的告白。她说,它以赤子的姿势到来,不过是一个人摇摇晃晃地在摇摇晃晃的人间走动的时候,它充当了一根拐杖。“诗歌一直在清洁我,悲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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