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地之境”(序)
吴子林
时间过得真快,不经意间一回首,便已过了“不惑”之年,自己视若生命的学问却长进不多,难免惶惶然起来。于是,稍稍放缓匆匆的步履,看看脚下的足迹,想想不远的未来。
近日品读史学大师钱穆先生的《学龠》,其云:
梁任公尝云:“初学勤发表,可助读书。”今人都信此说,乃竞务于找题目,因为有了题目即可写文章。实则在读书方面的工夫是荒了。因此在学问上没有入门,而遽求发表,而且多多益善。直到今天,能发表文章的是不少了,但是真能传授后进的则实在太少了。人人无实学可授,如此下演,支离破碎,竞创新见,而并无真学问可见。因此人人都爱讲新思想。但新思想也应有一传统,应须于从前旧思想中有入路,始于其所要创辟之新思想有出路。即在思想家,亦岂能只出不入。今天大家都不求入门,尽在门外大踏步乱跑,穷气竭力,也没有一归宿处,此病实不小。……经学、史学、文学,今天都不讲求,却高谈中国文化。这样则纵有高论,也难有笃论。纵有创见,也难有真见。……①
联想到今日风行学界的“学位体”、“项目体”,对钱穆先生的这般锥心之论惊佩不已!十余年来,身处编辑岗位,自己审阅、编辑了多少这样的文章啊,而自己又以发表多少类似的文章而“沾沾自喜”啊!于是,汗颜不已几至汗不敢出!“学位体”、“项目体”之著者一味贪多求快,诚如钱氏所言,病在“不学”,“未曾入,急求出”,“只求表现,不肯先认真进入学问之门”,故来自客观者少,而出于主观者多;由于“束书不观,游谈无根”,它们“甚而至于凿空为有,无事生非,鼓怒浪于平流,震惊飚于静树。览其大著,构篇虽颇宏阔,发思不乏杼柚,但论述却总显得浮泛、空疏,缺乏稳固的支撑”
②。因此,这些自以为“学问”者,“并无真学问可见”,“纵有高论,也难有笃论。纵有创见,也难有真见”!钱穆先生说得真好:“学问非以争奇而炫博,非以斗胜而沽名。求以明道,求以济世,博古通今,明体达用,此真学问从入之大道。”③学问之道若不改弦更张,仍在为“稻粱”而谋,仍在为“学位”或“项目”而“打工”,尽炮制些思想贫乏、气味枯索、因注水而浮肿的论著,其前景必是黯然无疑的。
那么,对于包括自己在内的学人而言,我们的“出路”何在呢?我们不妨听听钱穆先生的忠告。他在1963年3月8日新亚研究所第37次学术演讲讨论会上说:“我只希望诸位能先多注意读书,且慢注意发表。能先注意求入,且慢注意能出。”④半个世纪都过去了,此言犹萦绕于耳,实在令人唏嘘不已。
钱穆先生指出:
若真求学问,则必遵轨道,重师法,求系统,务专门,而后始可谓之真学问。有真学问,始有真知识。有真知识,始得有真思想与真理论。而从事学问,必下真工夫。沉潜之久,乃不期而上达于不自知。此不可刻日而求,躁心以赴。⑤
在钱穆先生看来,自古迄今,学问能成一家言者,主要在其学问之广博互通:
凡做学问,则必然当能通到身世,尤贵能再从身世又通到学问。古人谓之“身世”,今人谓之“时代”。凡成一家言者,其学问无不备具时代性,无不能将其身世融入学问中。⑥
学问当通时代,切身世,否则只是识字读书,如蚕吃桑叶,却不吐丝。钱穆先生指出,进入学问步骤有四:第一步是专门之学(读一书,治一人、一家、一派),第二步是博通(从此专门入,又转入别一专门),第三步仍为专门,第四步是成家而化(既专门又博通,将其所学皆在他一家中化了)。简言之,先“由专而博”,进而“由博返约”,所谓“约”即指其归属于他自己的,亦如《中庸》之所谓“致曲”;“致曲”之后,则又须“能化”,自成其为一家之言⑦。钱穆先生云:
今天我们做学问,应懂得从多门入。入了一门,又再出来,改入另一门。经、史、子、集,皆应涉猎。古今中外,皆应探求。待其积久有大学问之后,然后再找小题目,作专家式的发挥。此乃为学问上一条必成之途。⑧
为此,钱穆先生还提示了学问的“入门”之径:
从来大学问家,莫不遍历千门万户,各处求入,才能会通大体,至是自己乃能有新表现。即如古人《文集》,好像最空虚,其实包括经、史、子、集各方面学问,而融化了始能成一大家集。故读大家文集,实应为学问求入门一省力之方法。⑨
善做学问者,应能“推寻”而后“会通”,如程子所谓“自能寻向上去”;“推十”而能“合一”,然后“吾道一以贯之”,而成为一“士”,如此亦即孔子所谓“下学而上达”,亦即朱子所谓“一旦豁然开朗,而求至乎其极”。“推寻”再“推寻”,“会通”再“会通”,益进而深求之,或可自成一崭新的思想体系,拥有一种高瞻远瞩、总揽并包之识度与气魄,而具备引领思想之力量。环顾今日学界,能践履上述学问“四部曲”,治学而不至支离破碎,出才情、出见地、出思想、出断制者,又有几人呢?
童庆炳是我的授业恩师,也是我的人生导师。在中国当代文艺学研究史上,童庆炳是国内文艺思想自成体系、屈指可数的学术大家之一。数十年来,童庆炳在文学基本理论、文艺心理学、中西比较诗学、古代文论、文学文体学、文化诗学、审美教育以及中国文学理论教材建设等诸多领域里,纵横捭阖,卓然成一学派,并以其深邃的学术思想始终引领着新时期以来中国文学理论的发展;童庆炳还是著名的教育家,精心培养了数以百计的硕士生,其中包括著名的当代作家莫言、余华、刘震云、毕淑敏、迟子建等等;迄今为止,童庆炳还培养出了文学博士七十余人——其中大多数已成了高校或科研机构的学术骨干与学科带头人,深刻影响着中国当代文艺学研究,而有“童家军”之美誉……面对这些丰硕“果实”,童庆炳心若止水,他喜欢不倦地劳作,特别欣赏王维的诗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童庆炳的人生格言是:“无待乎外,有待乎内。”在他看来,自然而然,随遇而安,又总能不断发现美的境界,不失为人生的极境……
——童庆炳所抵达的,是无数学人梦寐以求的“极地之境”。
纵观中国古今学术史,那些抵达“极地之境”的学问家,仿佛耸立在我们眼前的“喜玛拉雅”一般,在让我们景仰的同时,也期待着我们“翻越”或“超越”。难道不是这样吗?
当代诗人安琪有一首名诗《风过喜玛拉雅》:
想象一下,风过喜玛拉雅,多高的风?/多强的风?想象一下翻不过喜玛拉雅的风/它的沮丧,或自得/它不奢求它所不能/它就在喜玛拉雅中部,或山脚下,游荡/一朵一朵嗅着未被冰雪覆盖的小花
居然有这种风不思上进,说它累了/说它有众多的兄弟都翻不过喜玛拉雅/至于那些翻过的风/它们最后,还是要掉到山脚下
它们将被最高处的冰雪冻死一部分/磕伤一部分/当它们掉到山脚下,它们疲惫,憔悴/一点也不像山脚下的风光鲜/亮堂
我遇到那么多的风,它们说,瞧瞧这个笨人/做梦都想翻过喜玛拉雅。
作为中国文艺学界的一座“高峰”,童庆炳的学问之道是极好的典范,当能沾溉年轻一代的好学深思之士。学术研究是一个薪火相传的过程,研究童庆炳不仅可以向世人展示中国学人独特的文学思想,在某种意义上,还可昭示中国未来文学研究的路向。以是之故,当我写完《童庆炳评传》,就自然想起了安琪的《风过喜玛拉雅》:这大概是因为自己想做一个“笨人”,“做梦都想翻过喜玛拉雅”吧。
是为序。
①钱穆:《学问之入与出》,见《学龠》,九州出版社2010年版,第163—164页。
②李壮鹰:《回归原典:中国古代文论研究的学理意识》,《思想战线》2009年第6期。
③钱穆:《学术与心术》,见《学龠》,九州出版社2010年版,第148页。
④钱穆:《学问之入与出》,见《学龠》,九州出版社2010年版,第166页。
⑤钱穆:《学术与心术》,见《学龠》,九州出版社2010年版,第145页。
⑥钱穆:《学问之入与出》,见《学龠》,九州出版社2010年版,第159页。
⑦钱穆:《学问之入与出》,见《学龠》,九州出版社2010年版,第157—158页。
⑧钱穆:《学问之入与出》,见《学龠》,九州出版社2010年版,第165页。
⑨钱穆:《学问之入与出》,见《学龠》,九州出版社2010年版,第165页。
《童庆炳评传》
目录
“极地之境”(序)
一、农民之子
1. 那山那水那人
2.“我要读书”
3. 难忘“卓娅班”
二、巍巍学府
1.转益多师
2.激情岁月
3.遭遇“幸运”
三、童庆炳和他的弟子们
1.“上课的感觉”
2.严师益友
3.作家眼中的文学理论家
四、创构“审美诗学”
1.“审美的转向”
2.“审美特征”论
3.“文艺学第一原理”
五、拓展“心理诗学”
1.“心理学美学”
2.“文学活动”新论
3.“将矛盾提升为原理”
六、建构“文体诗学”
1.文体三层面说
2.文体的功能
3.文体的创造
七、发展“比较诗学”
1.现代性追求
2.再释与创新
3.方法论沉思
八、走向“文化诗学”
1.理论构想
2.价值取向
3.研究实践
九、中国文学理论教材建设
1.“初创教材”
2.“换代教材”
3.“拓展教材”
十、语文教育新理念
1.文学教育
2.回归经典
3.赓续传统
结语
主要参考文献
童庆炳年谱简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