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诗即生活

标签:
转载 |
分类: 自由转载 |
湖北农妇余秀华火了,诗集被出版社疯抢出版,诗句被网络模仿造句,当地官员甚至还有一个构想,以余秀华为龙头,打造乡土诗群。好像写诗这份纯个体手工活儿,也需要像草原上围猎,纠合一帮杂七杂八的人吆喝、驱使、下套,并专事敲锣打鼓虚张声势一样。
也有人发挥一以贯之的考据癖,用放大镜和显微镜观察了半晌,不无狂喜地发现,余秀华的诗涉嫌抄袭!至少也是模仿!“很不成熟嘛”。当然,这样讲的人都是“诗人”,或者说“职业诗人”。入伙是有门槛的,对于余秀华这样的农妇而言,怎么着也得呈上一点“投名状”什么的,以示“天下英雄尽入吾彀矣”。啥也没有,就靠着几行分行文字,也配称诗人?
其实,眼下的余秀华,说好听点是火了,不客气地说,仍不过是被围猎的猎物而已。人们看到更多的是附着于她身上的商业价值、政绩可能,还有附骥算计—这当口儿,就算踩踏几脚余秀华,不火也不成呀。没准儿,踩得越狠,火得越快。余秀华大火,踩的人小火。踩是“诗人们”的行为艺术、夸张姿势,而火才是终极目标。
不过,这些喧嚣,在余秀华那里,都不重要了。她更愿意隐匿在自己的诗句、诗情里,“爱着,痛着,追逐着,喜悦着,也有许多许多失落”。她之所以选择躲在诗歌里面,只是因为身为脑瘫,写下每一个字都很吃力,“在所有的文体里,诗歌是字数最少的一个”罢了。
这样赤裸裸的道白,尽管真实,却十分坚硬,难免让那些以诗歌为志业、为“不朽之盛事”的诗人们尴尬。那可是饭碗、门票、鲜花还有退休金、社保待遇啊,怎么可能这样直白地讲出来?
余秀华至今感念自己的一位老师,她说,“我把一个日记本的诗歌给我老师看的时候,他给我的留言是:你真是个可爱的小女生,生活里的点点滴滴都变成了诗歌。”好像还没有一个记者有兴趣试图去找出这位老师,但在我看来,这位不知名的老师才是一个真正了不起的诗人,他的嘉言懿行,帮助余秀华找到了自己的避风港。而他的最动人诗句,就是余秀华。
诗歌本来就应该是一种生活,生活的一部分,一种生活的态度,一种有态度的生活,而不是其他。诗歌之外,别无所有。
为什么那些顶着诗人之名的“诗人们”,“觅”起句子来举步维艰?或者干脆堆砌一行行不知所云的语句蒙人蒙事?很简单,诗歌于他们而言,早已与生活剥离了、隔膜了、邈远了、异化了。文物器具摩挲久了,表面会有一层覆膜,是为包浆。而诗歌则不然,过度包浆,不免营养不良,远离了初心。
余秀华则不然。诗歌就是她的生活,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诗歌把我生命所有的情绪都联系起来了”。在她摇摇晃晃的人间,诗歌是唯一可以让她稳稳当当的拐杖。她吟唱着、感动着,也在这个过程中得到了自我完善和升华。现实的地平线一点点退去,而诗就像潮汐一样,把整个的人、整个的生活包裹了起来。很难分清楚,哪一层是生活,哪一层是诗歌。
“……如果给你寄一本书,我不会寄给你诗歌/我要给你一本关于植物,关于庄稼的/告诉你稻子和稗子的区别/告诉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胆的/春天。”
诗意氤氲中,没有人真的会把她看做是“一棵稗子”;而现实中,她的生活其实并不会比“一棵稗子”更沉重、更安全。稗子云云,更像是个人境遇与情绪的自况。现在很难再还原余秀华这几十年来的挣扎与困惑了。即便有所谓的“苦难历程”,也多是含笑的眼泪,而非含泪的微笑。转换来得如此突如其来,似乎再去翻腾前尘往事,就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而事实上,千千万万个余秀华这样的草根作者、民间诗人,仍在尘埃里卑微而无望地吟唱着。
吟唱就是生活,生活就是吟唱。这可能是这部分诗人抑或农妇、打工仔、流水线工人的宿命,却也是生活的支撑,意义之所在,价值之彪炳。而这,也是诗歌的本来面目。
诗在每一个人的心中。诗在民间,诗在草野,诗在诗本身。为什么很多人在欣喜余秀华的同时,也每每指出她的诗句“扎眼”?无它,长期浸泡在伪饰中的人们,已经习惯了伪诗的温吞水,乍一过眼余秀华赤裸裸、直剌剌的句子,本能的反应罢了。他们不知道,诗歌本来就是这样的。君不见,尽管经过多重修饰,至今读到《诗经》、《楚辞》,仍会被其间不时腾跃而出的“毛刺”击中。
这“毛刺”,就是诗的本源。遗憾的是,在后来的传唱中,“毛刺”渐渐光滑,竟至于干干净净。尤其是当“诗人”成为一种职业之后,这种打磨、修饰愈见其浓,诗意、情味、生活的况味,往往被重新形塑了。
可见,楚地出现余秀华这样的“畸人”,猛辣的诗章,一点儿也不意外。可以视为是对既往的回归,也可以视为一条活泼泼的新路。
余秀华说,“作为我,一个残疾得很明显的人,社会对我的宽容度就反映了社会的健全度。”其实,诗是最平等、最没有标签的。余秀华可以讲自己的残疾,而我们,只要静心读诗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