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 人生漫步(我思故我在) |
入伏了,街坊说今年有两个中伏,天气预报说桑拿天马上要来了,所以大家要做好防暑降温的准备,以便战雄心斗酷暑。
原本规划这个夏天要躲进书房的。在我看来,一年中春秋最舒适,但那是一个属于游园惊梦、黛玉葬花的季节。冬夏则不然了,恰是因为外面的世界很难耐,心中的鸟儿才能甘愿栖息在书桌前。我这只老家贼[老麻雀],已经飞出书房太久了,是该到回家看看的时候了。
老家贼最大的特点就是狡猾,不愿停留在一枝上,稍遇风吹草动,便展翅而去。以前读书,非常认真,仅笔记就能盛满一抽屉。现在读书,不求甚解,别提笔记,就连圈划都惜墨如金,甚至还觉得以前的批注污了书本,总想设法将其一笔勾销。如今偶尔也会写点读书笔记,但大多很离谱,信笔漫来,俨然野史稗官之言,难登大雅之堂。前天把吴晗先生的《朱元璋传》读完了,脑子里似乎有点墨水了,亟亟挪管,一笔而就,结果主角却成了钱钟书。不信请看:
辰伯先生[吴晗字辰伯]写朱元璋是再合适不过的了,他的明史功夫是一流的,文笔也好,早在清华时大才子钱钟书就为这位同窗好友赠诗云:“精研博综一身兼,每读高文意不厌。余事为诗亦妙绝,多才多艺太伤廉。”须知,钱先生当时在清华可是炙手可热的狂士奇才,清华上下师生能得到他赞扬的还真没几个。由此可见,辰伯先生虽够不上天才,但偏才还是有一些的,这点又和朱元璋在性子上搭调了。这样一来,写朱元璋传,可就真有点舍我其谁的意思。
偏才与天才的区别,许不在能力与成就上,而在智慧与嗅觉上。就拿天才钱钟书先生来讲吧,当年考清华,数学仅得了15分,但由于其国文和英文都是第一名,得到才俊校长罗家伦的破格录取。辰伯先生也是一样,文史成绩卓越,但数学比钱钟书还惨,是零分,北大没敢要,清华却大胆录取了。其实钱钟书先生的数学比辰伯只差不好,大抵是因为考试时,钱先生懂得胡诌几句,没有交白卷,而辰伯先生恐怕是过于诚实交了白卷的,否则即使想得零分也不是那么容易的。由此可见,最起码在小聪明上辰伯先生要略逊一筹了。
再者就是解放后的政治嗅觉问题了,辰伯先生像大部分有成就的学者一样当了官,钟书先生虽然也担任了毛泽东著作的翻译工作,但以病为由拒绝参加领袖的接见。后来由于《宋诗选注》受到了指责,钱先生更是宁肯到田里去淘粪,也不愿意拿出任何新旧著作来发表了。而辰伯先生早已身不由己,还在修改着自己的《朱元璋传》不断出版,最后葬身于政治的祭坛。听招呼,写海瑞,把自己的生命葬送了,因为他毕竟不是海瑞。
可悲,更可叹,在这本《朱元璋传》中可能会看到一些谶语吧?
其实老家贼也是从小家雀[读qiao]儿蜕变来的,蜕变前还是很勤奋的。小家雀儿读历史,为了克服不求甚解的毛病,几乎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相版本,摞起来足有一人多高,美其名曰笨鸟先飞。那时小家雀儿读书因为没有老师,所以只能拿文学史当书单,凡是遇到没读过的,挖地三尺也要弄到手。后来藏书越来越多了,一堵墙满了,又一堵墙满了,书桌上放不下了,书桌下的空隙处放不下了,书桌旁的空隙处也满了……
小家雀儿在书房内飞呀,飞呀,飞着飞着,一头撞到镜子上才发现自己变成老家贼了,用句外语形容就是:狡猾、狡猾的!读书不再是成摞得看,而是翻翻这,看看那。从渴望读书变成凭兴趣读书,到现在已经沦落成凭记忆读书了,想到哪看到哪,看到哪却不一定想到哪。
书没处放了,自然显得很乱,做了几次目录,最后都是进货过快,造成通货膨胀,目录亦就贬值了。时常为找一本书抓耳挠腮,蹿高蹦远,找又找不到,不找又放不下,如鲠在喉。为此暗下决心戒购书,可老家贼有书癖,看到好书纵使鲁智深来了也拔不动我的腿儿,非纳为己有不可,故而一看到熟悉的书摊便只能小驴拉磨—绕着走。图书馆那地方,老家贼是不敢踏入半步的,否则容易犯错误。为一本书沦为丧家犬,老家贼的一世英名,可不能“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间”呀。
然而处事不可形而上学,《易传》有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该变则变,谁说改革就是阵痛了,我说改革应该是麻醉,戒购书改为少购书,岂不皆大欢喜乎。可结果却往往是天不遂人愿,老家贼一口气又购得文革前《文史资料》50册、外有《上古汉语词典》、郭老那本特殊之作《李白与杜甫》[1972年版]、1924年4至6期和1926年1至3期《小说月报》影印合订本两册、《中国戏曲观众学》和克列姆辽夫的《音乐美学问题》。少购书已然成了一纸空文,检讨是必要的,但解决好目前的安置问题才是当务之急。无奈间,委屈电脑桌下方隔断处的百余张影碟屈尊让让地,以解燃眉之急。正是[上口]:天意弄人,老家贼绝处逢生,乐逍遥啊!
老家贼另一大罪状就是“滥情”,不够专一,朝三暮四,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最终一事无成。老家贼经常训导小家雀儿们,读书做学问要博而返约,可以理解成广撒网,捉大鱼,金字塔式的渐进过程。就像搞对象一样,要是不能一见钟情,还是多见几个,多沟通、多理解后再作决定。而事实上,老家贼却是一只既不博,也不专的大笨鸟,充其量只能做百鸟朝凤中不起眼的一员。
老家贼这些年可没少朝凤,国内的国外的,现在的古代的,积极的反动的,凡是能取经的地方,咱都飞去过。举个例子吧,早年喜欢老子的东西,后来觉得孔子也不赖,因为墨子接触了名家,又从荀子窥探了法家,最后干脆诸子百家能拜的山头都去拜一拜。读钱穆先生,发现他和钱钟书有亲戚关系,然后又去当钱迷,读到钱钟书先生晚年又联想到孙犁先生晚年那十本登峰造极的散文。喜欢把孙犁先生的《亡人逸事》、巴金先生的《怀念萧珊》、苏轼的《江城子》、潘安的《哀永逝文》放在一起读。如此什锦杂拌,安能博而返约,惟有始乱终弃了。
为了重获新生,总想来个凤凰涅磐,学学人家百鸟之王,置之死地而后生。然而老家贼毕竟是麻雀之流,即使想回到书房再炼炼,可就是闲事太多,不能如愿。或者是因贪念红尘,终究是没有资格涅磐的,惟有继续“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