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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习作:《韶光》(1)

(2017-06-09 10:26:10)
分类: 小说或者有关小说

韶 光

于《特区文学》2017年第3期

周海亮

 

中篇习作:《韶光》(1)

  说尘埃在阳光里盘旋飞舞,说蝉在阳光里展开翅膀,说气泡在阳光里訇然炸开,说狗在阳光里抖干身上的水珠。说,一年,最长一年半,男孩的世界将不再有阳光。

  男孩只有七岁。

  有阳光的日子,男孩喜欢骑着单车,在灰白色的小巷间穿行。石板路苍白耀眼,阳光似乎黏在上面,褪不掉,也揭不下。然屋顶的阳光却是跳跃的,又如珠般滚动,男孩甚至能够听见它们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男孩的耳朵愈来愈灵敏,视线却愈来愈模糊。世界如同隔一层毛玻璃,男孩的面前,影影绰绰。

  七岁的男孩不懂悲伤和绝望,他只是烦躁。日渐混沌的世界让他的生活变得不便,当他分不清向日葵上的每一粒种籽,当他辨不清一只蚂蚁外出还是归巢,让他弄不明白挂在半空的是灯笼还是月亮,当他误把树叶的光影当成一只爬行的老鼠,他就会烦躁。他将自己关进屋子听钟的声音,嘀嗒嘀嗒,嘀嗒嘀嗒,他闭上眼,模糊的世界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女人带他去过很多医院,出来时,她的步覆变得越来越沉,越来越慢。男孩不喜欢医院,他认为那些藏在大口罩后面的脸全都长了獠牙利齿。然后女人开始让他试着习惯黑暗:不打开洗手间的灯,将他关进漆黑的小屋,带他去深夜的林间小路,让他触摸绸缎和仙人掌,冻鱼和滚烫的开水壶……男孩厌烦这些。他希望即使睡觉,屋子的灯也是亮的,他的眼睛也是睁开的。

  五天前女人送他一本画册,很厚,包装精美。男孩趴在床上,一张张翻看。画册里有橡树,有麦田,有鸽子,更多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草原上的花花草草、牛群和羊群、帐篷和炊烟、静默的石头和热气腾腾的奶茶……都是男孩喜欢的色彩,干净、简洁、安静并且热烈。有时男孩长时间盯着这些画,就会生出幻觉。他认为自己就是草原。

  父亲也画画。父亲的画只画给男孩。父亲把鸳鸯画成鸭子,把大树画成香菜,无论父亲画了什么,画成怎样,男孩都喜欢。父亲的画饱满,热烈,抽象,超现实,如同父亲的人。父亲在三年以前离开男孩和他的妻子,为一个清清爽爽的女人。那时候,男孩的两只眼睛,还像月亮一样熠熠生辉。

  男孩翻着画册,翻了又翻,翻了又翻,他想起父亲。夜里男孩头枕画册,感觉头枕一片草原。清晨时世界更加晦涩,他坐到餐桌前,将煎糊的蛋黄当成盘底的花纹。他用筷子捅着蛋饼,听女人在书房里噼噼啪啪地敲字。片刻后女人出来,说,明天动身。又说,不过你得先吃掉早餐。男孩嚼着蛋饼,他闻到骡马和青草的气息。

  他告诉小悠他要去看那个画家。很远。他说他不认识那个画家,妈妈也不认识,但妈妈还是想带他去看看。他从树下拣起一枚绿色的果实,凑到眼前,他说果实就像他的眼睛。他与小悠躲在很小的树影下面,树影挪动,他们也随之挪动。整整一个下午,他盯着那枚绿色的果实,小悠盯着他。

  小悠是他的女朋友。之前小悠这么说,大人们也这么说。现在小悠还这么说,大人们却不再说。小悠的妈妈经营着一家婚纱店,有时小悠会把婚纱披在身上,镜子前扭过来扭过去。小悠喜欢色彩艳丽的婚纱,她认为白色的婚纱俗不可耐。有一次这样说时,店里正好有顾客在,母亲有些生气,赶她出去,赶到一半,又将她硬拽回来。——那时男孩正站在门口,斜跨在单车上,等着小悠。男孩对小悠的妈妈说,外面真的不晒。

  就是从那一刻起,女人决定带男孩去见画家。她认为应该给男孩的记忆留下一点什么,除了身披婚纱的小悠,应该还有油画笔胡乱涂抹的几点色斑。

 

  画家住在草原边缘,一个安静闲舒的小镇。画家的宅院很大,院子里有石头凿成的鱼缸,木头搭成的回廊,有芍药、葡萄、石桌石椅和荡来荡去的秋千。画家在画室作画,听见有人敲门,不理,敲门声却不屈不挠,一声比一声重。画家皱皱眉,扔了画笔,走出画室,穿过小院,打开院门,见到男孩和女人。女人说您是辰老师吗?画家的眉毛,便打了死结。

  画家不喜欢别人打扰他。不管是谁,不管什么理由。

  男孩跑到画室门口,抻长脖子往里面看。他只看到满屋子绿的色块黄的色块蓝的色块红的色块。色块们也许独立成一幅画,也许纠缠融合到一起,世界五彩斑斓。模糊也有模糊的妙处,它会让世界的棱角,变得不再尖锐。

  女人坐在院子里与画家说话。女人说小烁喜欢你的画。画家说很多人喜欢我的画。女人说我想让小烁看你画画。画家说我搬到这里就是图个安静。女人说我保证他不会打扰到你。画家说你在开玩笑。女人说我知道你不缺钱,但我还是想付你一点钱。画家说,你在侮辱我。画家推开水杯,起身,硕长的阴影遮住女人的脸。

  你画人体吗?女人说。声音很小。

  嗯?

  我可以给你当模特。女人说,却并不看画家。我给画院当过模特,几年前的事了……

  阳光苍白耀眼,将女人的长发染成动人的咖啡色。她起身,去石桌的另端取水壶,长发扫过画家的脸,画家闻到淡淡的咖啡香气。淡蓝的碎花旗袍恰到好处地裹紧她丰膄的臀,她弯腰,臂膀如瓷般闪亮。女人打开壶盖,蒸气袅袅,阳光幻为七彩,女人定格成恬静的画。

  我只画风景。画家转动着水杯,说。隔着水杯,女人的轮廓与周围的景致不再分明。

  女人坐下来,盯着画家,很久。

  可是他很快就将失明。女人低了声音,一年,最长一半年。

  画家放下水杯。你应该去找医生,不是找我。

  男孩跑过来,问他们在聊什么。女人看看画家,画家说,草原。男孩咧开缺了两颗牙齿的嘴巴,笑。他说你画了那么多草原和牛羊,肯定在草原上住过很多年。说不定你是一个骑手!男孩越说越兴奋,骑着马,拿着长长的套马杆……

  我没有见过草原,一次也没有。画家打断他,凭想像也能创作。

  男孩有些失望。他去看鱼,脑袋几乎扎进粗笨的鱼缸。画家起身离开,女人掏出烟,静静地抽。稍后画家回来,递女人一幅画,说,送小烁的。女人接过来,瞅一眼,说,谢谢,却将画甩到一边。女人掐灭烟蒂,冲小烁喊,该走啦!她提着小烁的胳膊,动作粗暴。

  嗯……你叫什么?画家突然说。

  女人从画家身边挤过去。

  妈妈叫美佳。男孩扭回头,替女人回答。

  女人提着小烁,就像提着一只鸡。

  或许我可以试着画画人体。画家的喉结突然动了一下,我是指,肖像……

  阳光如针芒般倾泻,女人感到一种极舒服的痒。

 

  常有人向画家索画。他们有着各种各样的理由,编造着各种各样的理由,理直气壮或者小心翼翼,却无一得逞。不是画家小气,他固执地认为艺术品不能白送,否则,所谓的艺术,便一文不值了。

  画家的宅院是用他的画换来的。搬来之前,所有的画。这说明他的画并不值钱,尽管很多人喜欢。

  作画时候,画家不喜欢别人打扰。他让小烁老老实实呆在身后,只准看,不准说话。画家的脑子里闪过一片草原,画布上于是多出一片草原;画家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帐篷,草原上于是多出一个帐篷。每画几笔,画家就会后退几步,眯起眼打量他的画。如此多次,身后的小烁突然说,我帮你盯着。画家就愣住了。后退几步无非是跳出局面和细节,眯起眼无非是让画面变得模糊,似乎小烁真的变成他的另一双眼,能够时刻打量画作的整体。

  黄色太淡了。小烁说。

  画家有些不快。之前从没有人对他的画提出过质疑。不过他还是将黄色加重。

  还是淡。

  这次画家加重了黄色周围的红色。

  还淡吗?

  还行吧!小烁学着画家的样子眯起眼,我知道这叫对比。红色加重,黄色就跳出来了……

  画家每天只画两个小时。之外的时间,他读书,发呆,喝咖啡,睡觉,打太极……画家喜欢安静,当画完画,他会示意女人赶紧将小烁带走。画家消瘦,苍白,挺拔,长发,穿破洞的牛仔裤和沾着油彩的T恤。这些都是一个年轻的油画家的标签,画家恰好全都具备。

  画家画画的时候,女人多会坐在院子里,喝茶或者抽烟。她在小镇租下一套临河的房子,她去掉房间里所有的灯。她让小烁熟记每一件家具的位置,在夜里,当小烁独自去洗手间,她就会听到小烁将桌椅撞出沉闷的声音。终有一次小烁摔倒在洗手间,磕破了额头。第二天小烁去画室,画家问他,怎么了?小烁说,没看到。画家问他,记不住?小烁说,不想记。画家说,哦。便不再问。临走前画家拦下女人,问,必须拿掉家里所有的灯?女人说,小烁得试着习惯黑暗。画家说,我觉得他需要珍惜光明。女人往外走,画家说,明天你带小烁去镇子里转转。女人说,我每天都带他去镇子里转。画家说,我有点私事。

  第二天女孩过来的时候,画家正在卧室里喝咖啡。他对咖啡有一种近似病态的狂热,只要得闲,手里都会端着一杯。卧室中央摆一个巨大的画架,画布上,几个很大的色块如同粗糙的树皮拼凑成一个端坐的女体。然画家知道几个月以后,这些树皮就会变成吹弹可破的娇嫩肌肤。画家喜欢草原,也喜欢女体。画家从没有见过草原,画家见过太多的女体。

  女孩褪去衣衫,安静地坐上椅子,脸冲向窗外,下巴勾出柔美的弧线。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女孩多出一圈淡蓝色的轮廓。她距画家如此之近,画家可以清晰地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的小小阴影。画家去旁边冲咖啡,挤过女孩的身体,女孩嘴角微动,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腰畔,画家即刻感觉一条冰凉的小水蛭黏上他的肌肤。画家蹲下来,亲吻女孩的指尖和肩膀,耳朵和睫毛,锁骨和乳房,膝盖和脚趾……小水蛭钻啊钻啊,钻进血管,画家听见身体深处血液“哗哗”流淌的声音。女孩仰卧地板,浅笑着,百合般向他绽放。几点颜料沾上女孩的乳尖,蓓蕾有了颜色,有了芬芳,丝丝缕缕,缠缠绕绕。画家开始颤抖,他闭上眼睛,他闻到雨后的青草气息。

  他的手里,仍然稳稳地端着他的咖啡。

  画家非常疲惫。他想睡过去,死过去,变成树,变成草,变成泥土。他果然睡了一觉,梦见他死去多年的母亲以及从未去过的草原。醒来女孩已经不见,连同她芬芳怡人的肚兜和黑裙。画家喝完一杯咖啡,走出去,很意外地,见到小烁和女人。小烁蹲在地上看蚂蚁,女人坐在石桌旁边,抽着烟。

  说好今天不来的。画家皱皱眉。

  小烁想来。女人说,他喜欢你的花园。

  小烁带来他的画:一棵树。枝叶繁茂的树,抽象夸张的树,将一张纸挤排得满满当当。画家盯着树,他看到七岁时候的自己。

  小烁告诉画家,他想把这幅画送给小悠。待他们结婚,有了孩子,还会将画送给他们的孩子。说这些时,小烁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她想跟你学画。女人说。

  我不收徒。

  随便教教他就行。这么小的孩子,懂什么油画……

  画家走到女人对面,坐下。我绝不开这个先例,他的眉毛再一次系成死结,再说我也没有时间……

  小烁给你带了咖啡……

  别让我为难。

  女人低下头。刚才的女孩挺漂亮。她突然说。

  画家盯着她。

  我在镇上见过她。女人伸出食指,弹掉长长的烟灰。还有她男朋友。

  女人冲画家笑,眼角的鱼尾纹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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