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　婚

于《百花园》2016年第8期

周海亮

　　拖地板的时候，她在屋角发现一片礼花的碎屑。显然那是她或他带进屋子里的，碎屑沾在头发或者衣领，不经意进入屋子，从此藏进角落。那碎屑再一次提醒她，他们结婚，尚不足半年时间。

　　可是三个月以前，她就发现了他的问题。她曾安慰自己说，这只是她的胡乱猜测。然而从今天开始，她的猜测，已经变成事实。

　　最初她发现他经常躲到阳台上接电话，回来时，表情就变得稍不自然。她不问，待他再去阳台，便提了喷壶，站在旁边浇花。每这时他会一边对着电话喏喏连声，一边离开阳台。大多时他会挂断电话，偶尔也会躲进洗手间，继续喏喏连声。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听不清楚，却能感觉出他的万般恭顺。

　　终有一次她忍不住，问他，跟谁聊呢？他说，一个朋友。这样的回答等于没有回答。他应该这样说：张三，李四，王五……或者这样说，同事张三，同学李四，牌友王五……或者这样说，张三想借钱，李四想喝酒，王五想打牌……回答得越具体，越说明他内心坦荡。如此不明不白，只能让她的疑心一天天加重。

　　她过生日那天，他送她一大束香水百合。她乘机提醒他，今天还是什么日子？他想了想，说，结婚五个月纪念日吧。她笑。她说是四个月，咱俩结婚才四个月。他说四个月吗？怎么感觉很久了？她说你度日如年？他说过得快乐，时间便抻长了。尽管这回答很贫，却令她满意。两个人喝了点酒，相拥去阳台赏月。她说以后，谁都不要有秘密。他说这很难吧？她说我指感情上的。他说，当然。他开始吻她，深吻，用了初恋时的姿势和力度。那夜她满心欢喜，便再一次安慰自己，那些不过是她胡乱的猜测。

　　可是今天，正看着电视，他来了电话。他躲进洗手间，故意让水龙头“哗哗”响个不停。她侧耳细听，她听到他说：小美。她知道那是一个女孩的名字，她还知道，那个女孩曾经疯狂地追求过他。

　　他从洗手间出来，她开始烧饭。她让他去买瓶酱油，他去了，竟忘记放到鞋柜上的电话。她不想去翻动他的电话，去洗手间洗手，看一眼，出来，再看一眼，终还是忍不住了。那是一个不在通讯录里的电话。这样的电话也可以聊半天，蹊跷得过分了。

　　她想放下电话，却不小心触动了回拨键。她想挂断电话，却咬咬牙，将电话凑近耳边。

　　她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涛哥……

　　她知道这是小美。她见过她。她听过她的声音。

　　她挂断电话。

　　他回来，她已烧好了菜。菜里没加酱油，无色，无味，平淡。

　　她什么也没有说。

　　饭后他玩手机，突然抬头看看她。她仍不说话，去卧室休息。一会儿他进来，说，你动我手机了？

　　没。

　　好像往外拨了一个电话。

　　你不小心摁的吧？她说，误拨的那个电话很严重？

　　怕扰了他。他耸耸肩，说，一个半生不熟的朋友，刚才闲聊呢。

    他开始撒谎。问题变得严重，猜测变成事实。

　　她为他伤心，为他们的婚姻伤心。

　　下午她拖完地板，开始擦窗户。她想起初恋，热恋，想起他们深夜跑在山顶上赏月，想起他半跪在她的面前，将一枚钻戒郑重地戴上她的手指……她想不到他竟会跟她撒谎，在他们新婚尚不足半年的时候。他与那个小美有更进一步发展吗？他已经出轨了吗？她几乎有些伤心欲绝了。

　　她探出身体，用一种极别扭的姿势擦着玻璃。她想，假如她掉下去，会是怎样的一种惨烈绚烂？这样想着，她的脚突然踩偏。她惨叫一声，如一枚美丽的果实坠落。那一刻，她想，也许这一切，真的只是她的胡乱猜测。

　　他们住在七楼。

　　两个街区以外，他与一个叫做小美的女孩正喝着咖啡。半年来他一直在劝说和开导女孩，近些天，女孩的情绪终于稳定。她说既然你深爱着妻子，既然咱们已经不再可能，我发誓永不再打扰你们。他笑。他说一会儿回家我就跟妻子坦白——这几天，她疑神疑鬼。

　　之前，女孩小美一直吓唬他说，假如他不答应，她就从七楼跳下去。她会像一枚美丽并且熟透的果实，摔烂在坚硬的水泥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