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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习作:哎呦妈妈

(2014-11-09 21:5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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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

分类: 小说或者有关小说

哎呦妈妈

于《芳草》2015年第1期

周海亮

 

  呼伦始终不肯承认自己是小气之人。他认为家应该是一处让人变得松驰和安静的窝,两个人或者三个人的窝,人再多,便不再是窝,而成为集体宿舍,不仅吵吵闹闹,而且诸事不便。然而尽管如此,当妻子云梦要把丈母娘接来住些日子时,他还是很痛快地答应了。怎么能不答应呢?——不答应,她也是要来的。

  前几天相安无事。吃罢晚饭,呼伦陪云梦和老人在客厅看一会儿电视聊一会儿闲天,再躲进书房抽两根烟,就该睡觉了。可是后来,突然有一天,客厅里的丈母娘就让呼伦烦不胜烦——起因是他要给杂志社赶一篇三万字的长稿。

  呼伦一直对古钱币情有独钟。路过古玩市场,必定会凑过去看看,幻想能碰到一枚价值连城的古币。书房抽屉里塞满了他收集来的各种各样的古币,虽不太值钱,却也不易得到。慢慢地,呼伦就从一堆锈迹斑斑的古钱币里发现了几许蹊跷,这一发现让他兴奋难捺,寢食难安。他眉飞色舞地对云梦说,中国的古钱币史,就是一部中国的性文化史!云梦撇撇嘴,说,扯淡吧你。呼伦辨解说,怎么是扯淡呢?现在充分发挥你的想像力,你说,刀币最像什么?云梦说,当然像刀。呼伦说所以说你粗俗肤浅……刀币,明显的男根图腾啊。云梦咂咂嘴,说,你可真变态。呼伦说怎么是变态呢?你再想想看,铲币像什么?云梦说不猜。呼伦说,像不像男女交欢图局部?云梦说,啊呸。呼伦说你再呸它也像……当然,钱币最多还是圆形,比如康熙通宝、乾隆通宝、天佑通宝、宣和通宝、开元通宝、天启通玉,比如我们的硬币,国外的硬币,都是圆形。知道圆形首先代表着什么吗?肚脐眼儿!云梦说真有点受不了你。呼伦哗地拉开抽屉,挑出几枚铜钱,一枚枚排给云梦看。看看这些花纹,呼伦说,一幅幅线条流畅的春宫图。云梦问你肯定?呼伦说我当然不肯定。因为不肯定,所以得研究。

  呼伦真的给一家专事古董研究的杂志社投去一篇千余字的《中国古币与中国性文化》的稿子,竟然顺利发表。那是呼伦的名子第一次变成铅字,呼伦手舞足蹈了一整天。一个月以后杂志社主编给呼伦打来电话,说呼老师如果有兴趣的话,能不能再写一篇相同主题的文章,因国内此领域研究还属空白,所以呼伦可以尽情发挥,稿子写到三万字都没有问题。主编的话无疑给呼伦打了一针兴奋剂,夜里躺在床上,眼前飘飘悠悠的都是各个朝代各个国家各个地区各个民族各式各样的肚脐眼儿。

  呼伦对云梦说,说不定这篇文章刊登以后,我就成专家了。专家好啊!电视上胡说八道,就能捞到大笔钞票。到那时不但收集古币不用愁,收集人民币也不成问题啰!云梦盯着他的脸,说,我认为你的精神已经开始错乱了。

  不过说实话,呼伦对专家并不抱多大希望。他要写成这篇文章,其实还是虚荣心在做怪。三万字啊,多大的篇幅!拿给同事们看,他们从此还不得高看他呼伦一眼?——何况还有稿费。——何况还能给单调的日子找些事做。——何况还是国内空白。——何况,还真的有可能成为专家。

  白天呼伦去书店抱回一摞书,像模像样地堆在书桌上,晚上吃完饭,扎进书房点一根烟,就开始了笔耕状态。书房的门大敞,丈母娘和云梦坐在沙发上小声地聊着天。两根烟抽完,呼伦的思路逐渐清晰,可是正当他要写下第一个字,客厅里突然传来母鸡下蛋般的笑声。

  呼伦吓了一跳,手一哆嗦,思路被打断。只好放下笔,再点一根烟。

  烟抽到一半,呼伦想起美妙绝伦的一句,可是刚要动笔,客厅里的母鸡再一次下起了蛋。这次是两只母鸡,咯咯咯咯答,声音尖锐响亮,且有着摇滚乐猛烈疯狂的节奏。

  听见云梦说,咯咯咯,他们可真逗。

  听见丈母娘说,咯咯答,谁说不是呢?

  只好站起来关上书房的木门。关门的瞬间他看一眼云梦,云梦一边咯咯咯一边往这边瞅。呼伦心里稍感不妥,稍微愣了愣,还是把门关上。

  未及坐下,门就被云梦推开。

  干什么呢?云梦走到呼伦身边,小声问他。

  写东西啊。呼伦说。

  门开着不能写?

  有点吵。

  我和妈吵你了?

  你们笑……

  作家都是这样吗?

  怎样?

  写东西都要关上门?

  也许吧……起码不能太吵。

  你是作家吗?

  我不是。

  那你学这些怪毛病干什么?

  怎么是怪毛病呢?呼伦解释说,杂志社那边催得紧,我得赶出三万字。

  那也不能关门啊。妈还以为你烦她呢。

  可是吵啊。

  奴婢不吵你了便是。云梦善解人意地说,我和妈看电视时,尽量不出声,让你早成大师……真是的,在自己家,竟还不允许放开笑了。

  门只好敞着。呼伦继续冥思苦想,可是一个小时过去,纸上再也没有落下一个字。云梦和丈母娘把一部弱智电视剧看得兴趣盎然,每逢精彩或者逗乐处,两个人都要交换一番意见或者交换一下笑声。当然那笑经过了压抑,可是经过压抑的笑声更加可怕更加刺耳。就像两只同时下蛋的母鸡被人同时捏住嘴巴,然那两只母鸡还在憋足劲儿叫,于是声音变着调子往外挤,拐着弯儿往外钻,拖着尾音往外蹦,分着叉儿往外蹿,咯咯咯咯答,答答答答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可怜的呼伦如坐针砧,苦不堪言。

  只好早早上床睡觉。睡梦中两只母鸡争吵起来,老母鸡说咯咯咯他关门干什么?小母鸡说咯咯答他想当专家呢。老母鸡说咯咯咯他能当什么专家?小母鸡说咯咯答肮脏下流的专家。醒来,客厅的灯光透过毛玻璃散到卧室地板上,就像有气无力的探照灯。爬起来去洗手间,看见云梦和丈母娘仍然精神抖擞目光炯炯地守着电视机。呼伦从她们面前走过去,云梦不满地说,也不知道多穿点,露个大毛腿多难看……有妈在呢。老人大度地摆摆手说,不怕不怕,哪来那么多讲究。你们不必太拘束。呼伦心中苦笑,这到底是谁到谁家了呢?

  重新爬上床,却横竖睡不着了,身子翻来覆去,心情也变得烦躁起来。越不想去听客厅的动静,耳朵却偏偏侧起来听。于是又听见小母鸡说,咯咯咯,他们可真逗。老母鸡忙不迭地回应,咯咯答,谁说不是呢?

 

 

  每天都是如此,云梦和老人把无聊透顶的电视剧看得心花怒放,呼伦守在书房里和一张接近空白的稿纸痛苦地对视。后来云梦看他可怜,下圣旨允许他可以关上门,可是只需一会儿,呼伦就被满屋子浓烟熏得睁不开眼睛。正是乍暖还寒的早春,又不能打开窗子,呼伦夜夜感觉自己头大如斗。后来他想干脆代同事出一趟远差吧。出一趟差,待回来,电视剧就演完了,说不定丈母娘也离开了,他再把时间抓紧一点,稿子也可以按时赶完。把心思跟同事西双说了,西双很是理解。两个人请示了组长,组长请示了部长,部长请示了社长,终于大功告成。呼伦提着皮箱跟云梦告别,心中充满着难以抑制的快乐。本来是要吻别的,可是丈母娘坐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笑,两个人只好马马虎虎地抬起下巴,用眼睛对吻一下。

  住在异乡的酒店,居然有了写稿的冲动。用了酒店的信笺,洋洋洒洒一万字只用了三个晚上。怀揣一万字,心里有了底气,人就有了精气神,坐在回去的列车上,竟然对虎背熊腰的云梦产生出些许刻骨的思念,于是就盼着列车快开快开,等回了家,如果丈母娘不在,先来个长达两分钟的热吻,然后抓紧时间和同事们聚一聚,回来赶紧洗个热水澡,再往下,就该是儿童不易了。

  可是一推开门就知道坏菜了。云梦和丈母娘坐在沙发上择菜,两个人有说有笑,表情愉悦,又是秧歌又是戏。看见呼伦,云梦站起来,说,回来啦?呼伦瓮声瓮气地说,回来啦。皮箱扔在客厅,人转身钻进洗手间,心中徒结郁闷惆怅。——生活里的鸡毛蒜皮就是这样,本来无足轻重,可是你认真了,较劲了,就会留下遗憾。

  呼伦在洗手间接到同事西双的电话,说有几位同事要为他接风洗尘。呼伦探出脑袋问云梦,你去不去?云梦问老人,我去不去?老人说去吧去吧,我一个人在家里将就一下晚饭就行。两个人打扮妥当,叫一辆出租车直奔酒店。黑暗中呼伦把手轻轻搭上云梦的肩膀,感觉着她的波涛汹涌,满足感竟然油然而生。所以,久别胜新婚其实只是心理上的需要,呼伦暗自做着总结,绝非生理上的渴求。

  几个人吃罢饭,西双建议找个歌厅唱一会儿歌。呼伦说唱歌就免了吧都这么晚了。西双就坏笑。呼伦说再说喝了这么多酒。西双继续坏笑,嘴上说再着急这一会儿也能扛过去吧?云梦偷偷红了脸,呼伦拖起西双就走,说,反正你消费。

  到了歌厅,西双先高歌一曲《双截棍》,竟然跑上黄梅戏的腔调。麦克风传给云梦,云梦死活不唱,直接将麦克风塞给呼伦。呼伦乘着酒兴清清嗓子,说那我就唱一首印度尼西亚民歌《哎呦妈妈》吧,献给我亲爱的丈母娘大人:河里青蛙从哪里来,是从那水田小河里游来,甜蜜爱情从哪里来,是从那眼睛里直到心怀。哎呦妈妈,你可不要惹我生气;哎呦妈妈,你可不要惹我生气……

  云梦一把从呼伦手里抢过麦克风。有你这么说话的吗?她似乎有了怒气。

  我说什么了?呼伦一头雾水。

  什么不要惹你生气?真是心有所思腚有所唱……

  我是这么唱的吗?

  狗这么唱的!

  那就是我唱错了……我的嘴刚才打滑了没刹住……我重唱一遍啊……甜蜜爱情从哪里来,是从那眼睛里直到心怀。哎呦妈妈,你可不要惹我生气……

  你太过份了!云梦圆瞪二目,再一次薅过麦克风。

  奇怪啊!呼伦挠挠头皮,我的嘴好像不听使唤了。

  西双早已经抱着肚子笑倒在沙发上,如同野驴打滚儿。

  呼伦的手机响起来,完全陌生的一个号码,接起来,竟然是丈母娘的声音。老人说你们快回来吧我把自己锁在门外啦……把垃圾送到门口,再一回头,门就磕上了。呼伦说您先别着急,去邻居家坐一会儿,我和云梦马上就回。老人说我能不急吗?火上还坐着水壶呢。呼伦说我的天啊,多长时间了?老人说半个小时了吧。呼伦问那怎么现在才打电话来?老人说一开始我想找个办法将门弄开,实在没办法了才出来找公用电话,又费了半天劲儿才想起你的电话号码……呼伦抓起云梦就往外跑,边跑边说咱家房子要着火啦!

  谢天谢地,呼伦冲进厨房的时候,水壶还在蹿着热气。做错事的丈母娘站在客厅,战战兢兢地给云梦讲述事情的经过。云梦一边安慰她,一边偷看着呼伦的脸色。呼伦说没事没事,虚惊一场……其实我和云梦也常犯这样的错误。既然女婿说没事,老人也就放心了,忙打开电视看连续剧,嘴里念叨着好在没晚好在没晚。一边的呼伦立刻傻了眼,电视剧竟然又他娘蹦出个三十集的续!心想指望客厅没有动静是不可能了,只能关紧书房的木门,再打开书房的窗户,然后把自己包得像一只过冬的蛹。

  呼伦洗过澡,上了床,云梦仍然守在客厅里陪母亲看电视,咯咯答的声音不断刺激着呼伦的耳膜,躺在床上的呼伦不是在翻身而是在打滚。呼伦去了一趟洗手间,倒了两杯热水,云梦才理会了他温柔多情的用意。一集电视剧完毕,云梦恋恋不舍地走进卧室,关门上床。

  呼伦翻身上马。

  云梦低声说,不要。

  不要?

  妈在外面。

  咱们小点声。

  等妈睡了吧。

  等她睡了,我也睡了。

  那就明天。

  现在我就想。

  不要。云梦缩在床边,身子蜷得像一只对虾,被妈听见了多难为情。

  老人今天晚上倒很替呼伦考虑,怕吵到他睡觉,电视机开出很小的音量,再加上云梦不能与她交流看剧心得,所以此时的客厅,约等于鸦雀无声。呼伦想她也许能够听得见他和云梦喘气的声音吧?

  长叹一口气,却又无可奈何。再把手搭上云梦的肩膀,竟然感觉不到丝毫的满足。谁说久别胜新婚更多只是心理上的需要?呼伦心中暗想,明明是生理上的渴求嘛。两个久旱之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还谈什么胜新婚?连太监都不如啊!

 

 

  几天以后,丈母娘再次闹出事端。黄昏时分小区物业管理人员敲开呼伦的防盗门,寒暄一番后就和呼伦躲进书房。是这样,他直入正题,下午大妈把小区草屏里的草拔掉一些。

  呼伦的下巴差一点掉下来。

  千真万确,对方说,下午我见大妈围着一棵合欢树转圈,开始没在意,后来就见她蹲下来,把树周围的草全拔了,然后挖上几个洞,点上几粒什么种籽。当时我可不能制止啊,她的年纪比我妈还大……等大妈离开,我上前挖开看,你猜怎么着?她在那棵树的周围种上了豆角!说着松开手,呼伦看到他的手心里,躺着几粒饱满肿胀的豆粒。

  呼伦忙给他赔不是,说老人不懂规矩,还望多多担当包涵,并保证这样的事情不会再一次发生。对方倒是客气,说没事没事,只需补栽几棵草也不麻烦。如果这草屏他自己说了能算,就让老人种上几棵豆角。谁家没有老人呢?只要能哄老人开心,草屏全部铲光了都没有关系。只是草屏是大家的,如果邻居们纷纷效仿,这草屏岂不成了菜园子?呼伦说那是那是。点头哈腰地将物业管理人员送走,转身刚想发作,见丈母娘正可怜巴巴地盯着自己,一副低头认罪听候处理的样子,也就不忍心再动干戈,忙摆摆手说没事没事,一头扎进书房,把自己包得像一只过冬的狗熊。

  老人怏怏不乐地跟进来,站在门口,说,我只想种几棵豆角……我知道草屏是用来看的,可是不过几棵豆角,绝对影响不了观赏……

  呼伦说,他也没说什么。

  老人继续说,这时候点上几粒豆,夏天你们就不用再花钱买豆角了……

  呼伦挥挥手说,真的没事了。

  老人问,你要开始忙吗?

  呼伦说,得给杂志社赶稿子。

  老人问,能赚多少钱?

  呼伦说,千字三十。三万字,九百块钱吧。

  老人撇撇嘴,说,那你忙,帮呼伦掩好门,看她的连续剧去了。呼伦听见云梦从浴池走出来,问老人物业的来干什么,老人说他们不让我在草屏里种豆,云梦说你在草屏里种豆了?老人说是啊,白瞎了那块好地方。云梦就咯咯答地笑了,呼伦甚至可以猜到她一边笑一边搂起老人的脖子。云梦边笑边说,哎呦妈妈你好可爱哦!

  呼伦心里说,哎呦妈妈你好可恨哦!

  种豆事件的第三天,又发生了一件让呼伦几乎疯掉的事情。如果说这之前的事情是老年人的通病的话,那么这件事,呼伦心想,完全是丈母娘的不晓事理了。

  那时候呼伦的稿子已经完成两万多字,照这样的速度,他完全可以在杂志社规定的截稿日期把稿子交上去。可是那天回家,他突然发现自己的一本书不见了。那是他为写这篇稿子专门从书店里买来的工具书。他记得书店里仅此一本。他视若珍宝。

  问云梦,看见我的书了吗?云梦说没看见啊。再问丈母娘,看见我的书了吗?老人说,是书皮上印一把生锈的大铁刀的那本吗?呼伦心里咣当一声,暗叫,坏菜了!

  果然,书竟然被丈母娘借了出去!白天老人在家里呆得闷烦,常去不远的公园看一群老年人下棋唱戏跳扇子舞,一来二去,竟也慢慢认识了一些所谓的朋友。这之前老人就曾把几个老头老太太领回家喝茶聊天,直聊到云梦下班回来才肯罢休,搞得客厅里一片狼藉。呼伦也曾跟云梦旁敲侧击过几次,云梦说她就这点爱好,就由着她吧。呼伦横云梦一眼,心想她还就这点爱好?种豆看剧品明星,她爱好多了去了!

  老人对呼伦说,我还以为这本书你用不着了。呼伦说那您也不能随便往外借家里的东西啊!老人说可是他参观完你的书房以后硬要借走这本书……说他家里也有几枚老古钱,想对着书看一下能不能挑出几个值钱的。呼伦说您还带别人参观书房?老人挠挠头皮说,不可以吗?呼伦叹一口气,说,那这样吧,明天您再帮我把书要回来……不是我想难为您,妈,如果是别的书也就罢了,可是我还得靠这本书写我的稿子呢。老人想了想,说,可是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您不知道他叫什么?呼伦想他的眼珠子肯定凸出去两寸。

  我没问。老人说。

  你们不是很熟吗?

  是很熟。可是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那您怎么称呼他?

  老王头。

  别人呢?

  都叫他老王头。

  您每天都能在公园里遇见他?

  不。他不经常去。

  那您总该知道他家住哪里吧?

  这个倒知道。

  呼伦舒一口气,从桌子上拾起钢笔,拧开笔帽,摆出记录的架式。住哪里?

  高区。老人说。

  哪里?呼伦的眼珠子再一次凸出两寸。

  高区。老人说,高新技术开发区。

  呼伦啪地将钢笔扔掉,大声冲老人叫嚷,知道高区有多大吗?三十六条东西街加上四十二条南北街!知道高区有多少人口吗?整整四十万!呼伦想他的样子一定非常可怕,他看到老人打了一个幅度很大的哆嗦。

  老人不敢说话了。她像一个犯错的孩子,两眼瞅着脚尖,嘴里嘟囔着谁都听不懂的废话。很久后老人小声说,难道他还能黑下你一本书?呼伦说就算他能把书送回来,他什么时候送回来?半年后?一年后?您老竟然把家里东西随随便便借给一个陌生人,您可真行!老人见女婿真动了肝火,只好把还想继续说下去的一百句废话硬生生咽回去。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憋不住,回头小声说,不就一本书,还至于?老人的话几乎把呼伦的肺气炸,心想不就一本书?这要是换成别人,说不定他的大耳刮子早就烀上去了。

  稿子当然写不成了,晚上早早上床,就像一只生气的蛤蟆。云梦看完电视剧回卧室打开灯,见他大睁双眼,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他说还不是因为你妈?云梦说哦。小气鬼,还想着那本书?

  什么叫还想着那本书?

  不就一本书?

  什么叫不就一本书?

  可是现在书已经借出去了,你说怎么办?!云梦终于有了怒气。

  怎么办?我的稿子干脆不用写了!还能怎么办?!

  我看不写也好。云梦说,写那样的稿子,你难道不觉得自己变态?

  我变态?呼伦腾地折身而起,你和你妈不变态?晚上守着个变态的电视剧咯咯答乱叫……

  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云梦瞪着呼伦,你是不是成心跟我找不痛快?

  随你怎么想!呼伦说,反正从你妈来,我就没有过上一天舒心日子。

  早知道你烦她!

  我就是烦她。

  早知道你想赶她走!

  我就是巴不得她早点离开。

  呼伦你休想!云梦咬牙切齿地说,如果你敢跟她说出半句不敬的话,第一个离家的就是我!

  你要离家?

  是!

  去当尼姑? 

  呼伦!

  那你就离家吧!呼伦说,记得离家前先剃光头发。

  呼伦!云梦被蜇得满脸通红,你不怕遭雷劈?

  那也比天天听母鸡叫强!呼伦仰面躺倒,枕头捂上了脸,再也不肯看云梦一眼。

  云梦怒不可遏,冲呼伦的屁股踢了两脚,然后抱起枕头,转身就走。这是他们吵架的固定程序,先斗气,再揭底,然后云梦要出家,然后其中一个人抱了枕头去客厅睡沙发。不过换在以往,睡沙发的多是呼伦。

  推开门,云梦就塑在那里了。她看到母亲僵怔门口,身体哆嗦着,牙齿咬得咯崩崩响。

 

 

  老人说,既然我在这里会耽误你的工作,那我还是早些离开吧。

  老人说,呼伦你好好写,早些成为专家,让我也跟着沾点光。

  老人说,以后没什么事的话,我就不来了。如果孙子想我,让他回乡下看我。

  老人说,今天早晨在公园遇见老王头了,跟他提了书的事情,他说傍晚过来还你。

  老人说,本想跟他过去取的,可是想了想,不过一本书,怎么好意思?只好让他送过来。

  老人说,你忙着,我走了啊!

  老人是在午后跟呼伦说这番话的,她站在门口,背一个很小的粗布包,就像刚刚辞职的老保姆。云梦上班去了,她对母亲突然要离开一无所知。面对可怜兮兮的老人,呼伦突感自责和不安。

  就说,昨天我有点过份……书丢了,我也急。

  老人说,知道。

  呼伦说,和云梦说的那些都是气话,您老千万别当真。

  老人说,知道。

  呼伦说,您真走的话,云梦回家肯定饶不了我。

  老人说,是我自己要走,与你无关。

  呼伦说,那就再住些日子吧。

  老人说,不住了。

  呼伦说,就两天。

  老人说,真不住了。

  一天?

  我这就走。

  防盗门在呼伦面前咣一声关上,就像狠狠抽了呼伦一记耳光。呼伦呆在原地愣了半天,才想起应该去送送丈母娘,追出去,老人已经不见,打了出租车追到汽车站,仍然不见老人身影。呼伦有些手足无措,急忙打个电话告诉云梦,云梦也有些焦灼不安了。城市里拥挤不堪,人流裹挟着人流滚来滚去,孑身一人的老人,怎能让人放心得下?

  黄昏时依然没有老人的消息,呼伦有一种大难临头的预感。把电话打到乡下问老丈人,老丈人说她没回来啊。放下电话,呼伦再也坐不住了,他商量云梦说要不我们先报警吧?云梦白着脸说先报警先报警……要是我妈有什么意外,我先把你千刀万剐!

  有人敲门,呼伦跑过去开,见丈母娘蔫头蔫脑地缩在门口,肩上仍然背着她的粗布包,那一刻呼伦既有冲上去拥抱丈母娘又有一拳将丈母娘打翻在地的冲动。急忙唤来云梦,云梦竟然又蹦又跳,嘴里咯咯答脆笑不止。呼伦把丈母娘往屋子里让,又伸出手想接过丈母娘的背包,想不到丈母娘后退一步,说,我就不进屋了。

  你不进屋了?呼伦吓了一跳,心想不进屋你想干什么呢?像石狮子一样守在门口?晚上睡在门口?就算你是丈母娘,也不能倚老卖老,咄咄逼人吧?

  我一会儿就走。老人说。

  又要走?呼伦吃了一惊,下午您去哪了?害得我和云梦四处找……

  一直呆在小区里啊。老人笑出满脸摺子,我怎么知道好女婿还会四处找我?

  呼伦撇撇嘴,知道老人在揶揄他。

  我要给物业干临时工。老人接着说,一个月五百块钱,不过清扫一下楼道卫生……他们正缺一名楼道清洁工……整整一个下午都在办公室跟他们谈呢。

  你要留在这里打扫卫生?

  是。

  每天把整个小区的楼梯爬一遍?

  我腿脚很利索。

  然后挣五百块钱?

  相当于拣的。

  哎呦妈啊!呼伦的冷汗都要流下来啦,您先进屋再说。

  我真不进去了。

  可是您晚上总得住在这里。

  不,今天晚上我住在别处。

  住在别处?哪里?

  贮物间。

  贮物间?

  物业管理的贮物间……也不算贮物间,以前也是宿舍,只是这一段时间没有人住。

  您的意思是,您要干临时工,每天清扫一遍楼道,包括您女儿和女婿家的楼道,然后到了晚上,就去贮物间里住?

  是这样。

  哎呦妈啊,那您不如直接打我和云梦两记耳光!呼伦转过头,问云梦,听见妈在说什么吗?

  云梦站在一边,目瞪口呆。她做梦都想不到母亲竟会产生如此疯颠的想法做出如此疯颠的举动,事情发展到现在,似乎母亲终于对呼伦一直以来对她的不满进行了反击。然母亲的反击是温柔的,平和的,甚至对呼伦和云梦,充满了慈爱的关怀。母亲就像一位武功高深莫测的老尼,面对呼伦的花拳秀腿,不躲不避,不急不恼,身形稳健,笑容可掬,只需如此轻轻一击,呼伦和她,立刻一败涂地,毫无还手之力了。

  云梦只好恳请母亲先进来再说。

  母亲不答应,也不离开。呼伦往前,她就往后。呼伦停下动作,她就看着呼伦乐。

  云梦冲呼伦使一个眼色,两位武位高手开始打起腹语。云梦说,你攻她上盘。呼伦说,你攻她下盘。电光火石之间,呼伦一个疾步蹿出门外,一把拽住老人的胳膊;云梦紧跟着滑翔过来,紧紧钳住老人的背包。两个人几乎是把老人架回客厅的,老人温顺地挣扎,边走边说,怎么还带绑架的?

  云梦对老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她说妈您这样做邻居们会怎么看我和呼伦?虐待老人?逐出家门?老人说这不关你们的事情,在城里找一份工,是好事情。云梦说可是你找工也不能在自家门口找啊!天天为我和呼伦打扫楼道,我们会遭雷劈的。老人笑着说说那我把咱们家漏过去就是。云梦说漏过去也不行啊!还住贮物间!妈啊亏你想得出来!老人说贮物间条件也不差啊,比乡下老房子强。云梦说总之不允许你做。老人说可是我已经决定了。我不是来商量你们的我是来通知你们的……五百块钱呐!闲着也是闲着。云梦说如果你少五百块钱,我和呼伦每个月给你五百块钱就是。老人说此话当真?云梦眼睛一亮,说,那还有假?老人说那要是我找个月薪千元的工作,你和呼伦每个月岂不是要给我一千?云梦说妈你就别给我们出难题了好不好?就算呼伦他做的不对说得难听,你也不能这样不依不饶啊!老人说这不关呼伦的事……这件事没有收回的余地了,我已经交了一百块钱押金。云梦说那这样,如果你一定要做,就做吧,不过你得住在家里,不要去住那个贮物间,好不好?老人说,不好。云梦说妈你这不是找不自在吗?老人摊开两手,做了总结:你们怎么想那是你们的事情,反正我是要干的。云梦大吼一声,不行!声音高得把自己吓了一跳。

  当然,老人最终也没有成为小区物业的临时工。在云梦对老人展开劝诫的同时,呼伦正在物业管理办公室里展开谈判。他提了满满一包礼物,他请求坐在办公桌后面那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千万不要收下他的丈母娘。对方说可是我们已经收了押金,呼伦说押金好办,不退也行。对方倒是通情达理,问清原因,痛快地将一百块钱退还给呼伦。他送呼伦到门口,拍拍呼伦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回去对老人家好一点儿……老人在你那里过得肯定不怎么舒心。

  回到家,跟丈母娘说了,老人差一点儿从沙发上蹦起来。她说我的事你怎么也作主?站起来往外走,说要回去讨个说法——说好了的事情,怎么可以随便反悔呢?呼伦和云梦求爷爷告奶奶,总算让老人暂时打消了找物业算帐的念头。可是老人又说她今晚没地方住了,再一次嚷着要回家。那时已是夜里八点多钟,老人说就算她坐火车也要赶回去。呼伦和云梦又急又怕,好说歹说软磨硬泡,老人总算答应再在这里住上一宿。云梦在客厅里陪老人看连续剧,不时跟老人咯咯答地交流看剧心得,老人却一言不发,只顾一个人嗑着瓜子。呼伦早早地上了床,却是吓得大气不敢出,生怕偷偷放一个温吞屁,都会让老人重新怒发冲冠。

  直到现在,呼伦也搞不清楚老人到底真有做临时工的打算,还是只想给他和云梦出一个难题。他只知道云梦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对他横眉冷对,说是因为他的自私和小气,破坏了她和她妈之间的信任和美好。

 

 

  老王头终于没有送回那本书,呼伦的稿子也没能按时完成。好在杂志社主编通情达理,又给了他两个月期限。呼伦重新跑了一趟书店,谢天谢地,在大书架的一个角落里,再一次发现那本书。抱着书回到家,摆好架式,呼伦想,有关丈母娘的插曲总算过去了,从今天开始,他又将和云梦一起过那种安静舒闲的小日子啰。

  可是笔尖刚刚落上稿纸,云梦就推门进来。

  跟你说件事。云梦说,我妹妹要来住上几天。

  呼伦放下笔,眼皮突然狂跳起来。住几天?

  不清楚。云梦说,她刚刚大学毕业,想在这里找一份工作……可是工作哪有这么好找?何况她眼高手低。所以我想,少则一两个月,多则一年半载吧!

  一只咯咯咯咯答的小母鸡已经在呼伦的门外碎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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