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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习作:浅婚(第二章片断)

(2013-07-19 09:11:11)
分类: 小说或者有关小说

因与出版社有合同,不可发《浅婚》全文,故只能发出部分。并感谢一直关注此书的朋友。

浅 婚

 

第二章 爱情面前,妻妾平等

 

  他爱静秋吗?他爱她。他爱念蓉吗?他爱她。这太纠结,却并不矛盾。古时男人妻妾成群,哪一个妻,哪一个妾,都让男人爱得死去活来。

  爱情面前,妻妾平等。这才叫伟大的爱情。

 

1

  楚墨与静秋的初恋,是从大学三年级开始的。

  楚墨很早就注意到静秋。他走过学校的林荫道,一棵古老的银杏树下面,静秋手捧一本书,安静地坐在那里。夕阳为她镀上一圈金黄色的美丽轮廓,静秋就像一个降临世间的女神。楚墨经过她的身边,女神抬头看她,笑笑,又低下头,翻一页书。一片银杏叶飘落下来,全世界的花儿在那一刻,齐刷刷地开放。

  于是对女神展开夏季攻势,又展开秋季攻势、冬季攻势和春季攻势,却收效甚微。楚墨的所谓攻势仅限于上前搭讪,“你好”、“你好吗”、“你好啊”、“你好哇”、“你好噻”、“你好不好”等等,至多配合上他拙劣的摘帽、点头、弯腰、鞠躬甚至单膝跪地。他造作并且夸张的表演非但毫无浪漫可言,简直让人厌恶透顶。

  直到大三那年暑假。

  大三暑假,莫高组织了一次单车跨省旅行。计划中本没有楚墨,但自从楚墨听说静秋也要参加以后,便死皮赖脸地缠着莫高,让他带上自己。莫高说一千多公里的路程,你能撑下来?楚墨说,撑到哪算到哪。莫高笑了。“我知道你小子醉翁之意不在酒。”他说,“就你这小破体格,能撑到市郊就不错了。”

  然而没有撑下来的并非楚墨,而是静秋。也许没有那个意外的话,莫高、阿芳、静秋和楚墨真的可以完成旅程,但是因了意外,他们的旅程,至市郊结束。

  四个年轻人骑行到市郊,休息片刻,合影。合影时楚墨非常想把手搭上静秋的肩膀,跟静秋商量,静秋二目圆瞪:“你敢?”楚墨当然不敢。四个人继续前行,至一条偏僻的土路,一辆农用三轮车如螃蟹般横行过来。三轮车在驶近他们的时候彻底失去控制,楚墨听到静秋高喊一声“妈啊”,回头看,静秋已经长出翅膀,飞落路边阴沟。阴沟里有污水,有石头,静秋栽在里面,不再发出任何声音。楚墨扔掉自行车,抱起静秋,一路狂奔。他一边跑一边哭,一边哭一边跑,后来阿芳说,她从未见过一个男人有如此之多的眼泪。

  静秋爱上楚墨,阿芳这句话起到关键性作用。但只有楚墨知道,他的那些眼泪,一半是因为害怕,一半是因为太累。

  他是累哭的。狂奔途中,有几个瞬间,他甚至想放下静秋。后来他想,尚未牵手,便想到放弃,这显然不是爱情和婚姻的常态。然而,因为太累,所以放弃,却是爱情和婚姻破裂的主要原因。

  因了那次意外,静秋的额角多出一道淡淡的伤疤。伤疤月牙形状,楚墨喜欢吻那道疤。

  寒假时候,静秋带楚墨回家,楚墨第一次见到静秋的母亲康芳和父亲徐长征。徐长征躺在床上,歪着脑袋,淌着口水,冲楚墨一个劲地傻笑。静秋告诉楚墨,父亲瘫痪在床,已经多年。

  康芳礼节性地问楚墨抽不抽烟,楚墨傻乎乎地说:“抽!”康芳黑着脸去商店给楚墨买烟,楚墨追出来,响亮地说:“要‘将军’牌的!”康芳问商店老板:“有‘将军’牌香烟吗?”对方说:“有。来一包?”康芳说:“不。除了‘将军’牌,随便什么牌子都行。”

  晚饭时候,康芳没敢问楚墨喝不喝酒,楚墨就自己去商店,一会儿回来,一手提一捆“昆嵛”牌啤酒,一手拿一包“将军”牌香烟。“有‘将军’牌的!”楚墨兴冲冲地对康芳说,“刚才您也许问错了牌子。”

  康芳不喜欢楚墨,不仅因为“昆嵛”和“将军”,还因为静秋提前打电话回来,告诉她楚墨是学中文的。康芳不喜欢学中文的,她坚信“百无一用是秀才”这句古老的名言。她认为中文系毕业后肯定会摆弄文字,而摆弄文字无疑是这世上最可怜最可悲最可恨的事情。徐长征也是摆弄文字的,摆弄来摆弄去,不仅让全家人跟着受罪,还把自己弄成了瘫痪。静秋告诉楚墨,有一次父亲读了报纸上的一篇文章,骂了句粗话,仰面跌倒。这一倒,便再也没有起来。尽管后来醒过来,也是眼歪嘴斜,既说不出一个清晰的字,也写不出一个清晰的字。

  “是篇什么文章?”文学青年楚墨问静秋。

  “没有人知道。”静秋说,“报纸上那么多文章,谁知道哪一篇惹他了?”

  “他以前是做什么的?”

  “乡村语文老师。”

  楚墨回去以后,康芳便开始给静秋张罗对象了。静秋问康芳:“楚墨哪里不好?”康芳说:“哪里都不好。”静秋把康芳的话转给楚墨听,楚墨耸耸肩,说:“我不就抽了几根烟、喝了几瓶酒吗?”楚墨近乎弱智的乐观和自信让他失去了挽救这段感情的最佳时机。

  康芳在街道工厂上班,一个同事的儿子常去接母亲下班,时间久了,康芳便喜欢上那个又高又壮的小伙子。一次同事开玩笑说:“让你家静秋给我当儿媳妇吧。”康芳说:“那敢情好。”那个小伙子便是萧健。那时的萧健一边工作一边读着业余体校,他的二百米短跑成绩在县城无人可敌。体校老师说,假如萧健能将他的成绩再提高一秒,他这辈子,就有保障了。

  大四暑假,康芳瞅个机会,让萧健与静秋见了一面。萧健一眼就喜欢上静秋,回去,竟夜不能寐,茶饭不思。第二天他又提了礼物去拜访他的“康伯母”,进门就扫地,拖地板,修好漏水的水龙头,又带徐长征去县城最好的浴池洗了个澡,把徐长征舒服得像猪一样哼哼个没完,回来时,还不忘给静秋捎个巧克力脆皮雪糕。萧健走后,康芳问静秋:“这个萧健好不好?”静秋啃着雪糕上的巧克力脆皮说:“不好。”康芳问:“哪里不好?”静秋说:“哪里都不好。”康芳说:“我看小伙子不错。英俊,身体棒,能干活,孝顺老人,还知道心疼你。”静秋说:“楚墨也给我买雪糕。”康芳说:“我就没看出他有哪点好!瘦得像个蚂蚱,又吸烟又喝酒的,吃饭时把米粒掉得满桌子都是。再看看萧健,跑那么快,身体那么壮,一般人能比得上他?体校老师说了,如果他能把成绩再提高一秒,也许就能进国家队。进了国家队,啧啧啧。”不过,说归说,她一直不敢替静秋做主。假如静秋坚持,楚墨完全可以在几年以后将静秋娶回家。

  可是静秋没有坚持。

  毕业以后,静秋回到县城,楚墨应聘到一家报社做校对,业余时间继续他的文学创作。最开始他们几乎每天都要通电话,每次至少半小时,后来电话慢慢地少了,通话内容也变成简短的三言两语。再后来,自然而然地,电话被短信代替。其实大学恋情多是靠不住的,就像莫高与阿芳,虽然大学时阿芳就为莫高堕过胎,虽然两个人山盟海誓,死去活来,但毕业半年以后,还是做了纷飞的劳燕,各自有了新欢。

  企业管理系毕业的高材生莫高是这样解释的:企业与员工之间无所谓忠诚与否,重要的是能否彼此满足。男女之间,也是如此。他的话让青春单纯的楚墨赏了他一记狠狠的耳光,那记耳光让莫高终生难忘。

  因为楚墨不这么看。他与静秋相恋两年,除了吻过她的额头,两个人从没有越雷池一步。他认为静秋对他越来越冷淡全因了康芳。——康芳有一个需要照顾的丈夫,康芳只有一个女儿,自私的她希望女儿和女婿能够守在她的身边。

  楚墨不想失去静秋。

  他去看过静秋几次,每一次,静秋都哭成泪人。在胡同深处的小旅馆里,楚墨抱着静秋,直到静秋在他的怀里睡去。有那么一次,他试着将静秋剥光,然而静秋牢牢地守住她的最后防线,楚墨始终不能得逞。从那时起楚墨开始预感他将失去静秋,但他没有料到的是,他会失去得如此之快。

  不过两个月不见,静秋便成为新娘。新郎当然是萧健,萧健一年多来的殷勤,终于得到了回报。楚墨没有见过萧健,从伴娘阿芳的描述中,他知道萧健强壮得如同一头公牛。一切结束得如此迅速,始料未及的楚墨,甚至来不及哭泣。他永远记得那个下午,静秋过来看他,挽了头发,穿了粉红色的旗袍。旗袍空空荡荡——匆忙之中做了新娘的静秋,没有及时长出新娘丰膄的身体。她的身体仍然如男孩一般扁平,她笑起来,嘴角仍然稍有些歪。他把静秋拥进怀里,吻她下巴上的眼泪,他眨一下眼睛,静秋便不见了。他在那个小旅店里闷了整整一天,喝掉三斤白酒,他想他醉死过去以后,也许永远不会醒来。可是当他醒来,他知道,无论如何,这一切都不可挽回——他失恋了,这是事实——他的女友成为别人的新娘,这是事实——他将永远失去静秋,这是事实——以后,无论他如何想她,念她,她都不再属于自己。她只属于一个叫做萧健的强壮如牛的男人,此刻,或许萧健正把静秋或粗鲁或温柔地压在身下,或许静秋正在或痛苦或快乐地将他迎合。楚墨冲了个冷水澡,甩着湿淋淋的头发,走出旅店。他回去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辞掉他的工作,第二件事就是撕掉他的诗歌。他近乎偏执地认为,他与静秋的结束,与诗歌有关,与康芳有关,与徐长征有关,与萧健有关,与静秋有关,与他的贫穷与无能有关。

  后来他想,他其实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这还与他所谓的“潇洒”有关。他明知爱情早就出现危机,可是他从不肯跟康芳好好谈谈,跟静秋好好谈谈,甚至跟自己好好谈谈。他认为美好的爱情没有迁就,没有低三下四。可是,换一个角度,这是否等于他并非特别在意这段感情呢?

  他不愿意承认,可是他必须承认。

  三斤白酒说明不了任何问题。那是无知男孩的习惯性表达。那样的表达不仅弱智,并且毫无意义。

  后来,念蓉便出现了。

 

2

  再次与静秋相遇,因为弟弟楚歌。

  楚歌对楚墨说,早晨时候,他好像见到了静秋。楚墨边看球赛边问哪个静秋?楚歌说当然是你的初恋情人静秋,笑起来嘴有点歪的静秋。我不过在很多年前见她一面,便记住了。楚墨说你画画把眼睛画花了吧?要不是被亦可亲花了?楚歌说我想我不会看错。“在一家茶馆门口,袅袅婷婷。那个茶馆就叫‘静秋茶馆’。我还听到有人喊她‘老板’。”楚墨说:“扯淡。”眼睛不离荧屏,却再也没心思看球。他想起大学时,静秋曾对他说过,她想在毕业以后,开一间茶室。

  茶馆很偏僻。楚墨想找到这个茶馆,也许得用上放大镜。

  楚墨是一个人来的。推门,他看到收银台的后面坐着一个男人。男人约三十左右,头发却白了一半。男人坐在轮椅上,无所事事地转动着手里的魔方。

  “喝茶?”男人问他。

  他点头。

  “一个人?”

  点头。

  在男人的指示下,楚墨进到一间茶室。茶室不大,装修尚好,墙上挂一幅《对弈图》,两个闲人坐在地上,半光着膀子,酒葫芦翻倒旁边。古琴曲《潇湘水云》飘起来了,小小的茶室里霎时云水掩映,烟波浩瀚。楚墨的心,也如同潮水般翻滚起来。

  女人的脚步声由远至近,踢踏踢踏,踢踏踢踏,楚墨侧耳细听,他认为那不是静秋的脚步声。

  果然,推门而入的是一位陌生女人。楚墨点一壶铁观音,问她:“收银台那位,这里的老板?”女子说:“嗯啊。”楚墨问:“他的腿一直这样?”女子说:“嗯啊。”楚墨长舒一口气,我确信楚歌真的看错了。

  他不知道此时应该失落还是应该解脱。有些事情就是如此奇怪,他来,希望见到静秋。可是他来,又害怕见到静秋。匆匆喝两口茶,拍下三十八块钱,走人。三十八块钱随便喝,茶馆的消费,低得吓人。

  回去,总想着茶馆,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两天后再去,男人一眼把他认出。

  “又来了?”男人两手飞快地转动着魔方,“一个人?”

  “一个人。一壶铁观音。”楚墨说。钻进一间茶室,《潇湘水云》的曲子再一次飘起来。

  掏出香烟,弹一根,点着,深吸一口,心里兵慌马乱。从旁边的报架上抽出一本杂志,封面上写着两个字:深爱。

  似乎到哪里,都避不开念蓉。

  踢踏踢踏,踢踏踢踏,脚步声由远至近。楚墨的心狂跳不止。似乎,那是静秋的脚步声。

  推门,进来,往桌子上放茶壶,放茶杯,放茶盘,放茶托,放茶洗,放茶针,放茶勺,放茶夹,放保温壶,静秋头也不抬。楚墨盯着近在咫尺的静秋,他看到碎发,伤疤,雾蒙蒙的眼睛,细蒙蒙的汗滴,红唇,均匀的脖子,微微翘起的下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的小小阴影。他看着静秋,既不动,也不说话。心中瞬间云水掩映,烟波浩瀚,一叶轻舟驶进云水深处,渔歌唱晚,彩霞满天。

  静秋放好茶壶,放好茶杯,放好茶盘、茶托、茶洗、茶针、茶勺、茶夹……静秋一直低头垂眼,客人面前,她像个忠实的奴仆。静秋轻轻问他:“需要帮你冲泡吗?”楚墨不说话,他看着静秋的手,那双手仍然又瘦又长。楚墨曾开玩笑说那双手为弹钢琴而生,而现在,细长的手指之间,只有茶杯叮当作响。

  一线淡黄色的茶汁点进茶杯,杯口激起极微小的浪花。茶香四溢。

  突然静秋顿住动作。甚至,楚墨闻不到她的呼吸。她仍然垂着眼,只是楚墨从她的眸子里,看到一朵稍纵即逝的浪花。少顷,静秋抬起头,四目相对,静秋的嘴角,轻轻抽动一下。

  “你……”

  “是我……”

  “怎么会……”

  “是我。”楚墨站起来,将茶壶碰翻。茶壶滚落地上,发出一声钝响,砂片飞溅。一生里从未如此慌乱,楚墨变成手足无措的小男孩。

  外面喊,“怎么了静秋?”静秋回一声“没事”,跑出去,拿了抹布,想将桌子擦干净,却越擦越花。楚墨弯腰将碎片拣起——不错的一把紫砂壶,片刻之间,再也回不去了。

  一番忙乱之后,静秋终在楚墨面前坐下。小指刮一刮头发,伤疤轻盈地闪现。

  “几天前我来过。”楚墨说,“你不在。”

  “有事。邻居过来帮忙……”

  “偶然路过,就感觉这茶馆是你开的……不相信是你,果然是你……”

  静秋笑笑,为楚墨的茶杯续茶。

  “好好的茶壶,就碎了……”楚墨说。

  “是它的命。”

  “还好?”

  “什么?”

  “这些年,还好?”

  “还行。”

  “什么时候来的?”

  “什么?”

  “什么时候来到这里?”

  “前年。”

  “茶馆呢?开了多长时间?”

  “两年多了。”

  “那男人,谁?”

  “萧健。”静秋眼神暗淡,声音似乎从远方飘来。“残六年了。”

  楚墨没有追问。他不愿,不敢,不忍碰触。他有一种强烈的想哭的冲动。“残六年了”,四个字,残酷至死。

  两个人聊得很少。似乎没有可聊的话题,又似乎话题太多,却总是寻不到进入的切点。只好聊莫高,聊阿芳,静秋说,她现在和阿芳仍然有联系。

  感谢阿芳,让他们挺过了一个小时。

  离开时候,收银台前,静秋为萧健介绍了楚墨。“我的大学同学,楚墨。”她这样对萧健说。萧健伸出手,笑着眼,楚墨却感觉后脊生风。

  “我妈提起过你。”萧健说。

  “你妈?”楚墨愣怔。

  “确切说是静秋她妈,康芳。”萧健的另一只手里,仍然抓着那个魔方。

  “喜欢玩魔方?”楚墨试图找个轻松的话题。

  “魔方就像生活,看起来混乱不堪,却有其规律和秩序。”萧健说,“如果你不急走的话,我给你表演一下。”他将魔方打乱,让静秋帮他计时。他的手飞快地转动着魔方,他令人不可置信的灵巧与熟稔让楚墨眩晕。少顷他将魔方猛地拍上桌子,魔方已经被神奇地复原。他问静秋:“多久?”静秋说:“一分钟四十八秒。”他看着楚墨,说:“今天发挥得不好,我的记录是一分钟二十九秒。”

  回去的路上,楚墨伤心不已。现在,那个县城里跑得最快的小伙子,只能够长年累月地坐在轮椅上,靠玩魔方赢得一点所谓的尊严。

 

3

  一个月以后,楚墨第三次去茶馆。只是这一次,他有意拉上了莫高。有莫高在,气氛变得轻松欢快,静秋的话也多起来。静秋当着莫高的面给阿芳打去电话,电话的那端,阿芳“咯咯”地笑个不停。

  似乎阿芳对她的过去,对这个世界,永远没有遗憾、嫉妒与怨恨。她和莫高甚至在电话里策划起同学会,楚墨听到阿芳边笑边说:“同学会,同学会,拆散一对是一对。”

  临走前,莫高夸张地拥抱了静秋,又推推楚墨,让他也抱她一下。楚墨看看静秋,静秋轻抿嘴唇,扬开双臂。虽只是蜻蜓点水般的相触,却让楚墨的思绪再一次飞回七年以前的那个小旅店。仅有的一次,他顽强地将静秋剥光,静秋却深弓着腰,顽强地护住她的私处。那是一道闸——关紧那闸,她与楚墨清白无辜;开启那闸,她与楚墨便成了罪人。

  那时的静秋干瘪扁平,现在的静秋丰膄柔软。楚墨能够感觉到她乳房深处的滚烫。

  那段时间,楚墨坐卧难安。念蓉以为他的生意遇到难处,劝他多休息,又在星期天带他去公园散心——这让楚墨每天都挣扎在内疚与不安之中。他总是梦见桃园、玫瑰园、结满果实的银杏树、一树一树的梨花……他的梦总是与爱情有关,与青春有关,与流浪与逃离有关。那时他与静秋还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可是自他再一次遇到静秋,他深信,他和静秋,必将插翅难逃。

  他怕。他渴望。他怕。

  他承认亲吻静秋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可是他发誓他只想吻她一下,仅此而已。他单独约过静秋,静秋总是找借口拒绝,他便知道静秋不想给他机会,也不想给自己机会。于是那天,他路过水产市场,干净利索地买下两条红鲤鱼,一条扔进自家菜盆,一条送到茶馆。他对萧健和静秋说,野生的红鲤鱼越来越难得了。静秋说这怎么家长里短的?萧健笑,楚墨也笑。随后静秋带楚墨进到一间茶室,泡一壶铁观音,陪着他,慢慢喝,慢慢喝。静秋说这里这么多茶,你怎么只喝铁观音?楚墨说:“因为喜欢。”话里有话,静秋不理他。

  是与收银台仅一墙之隔的茶室。所谓墙,不过一张薄木板,楚墨甚至能够听到萧健将魔方拧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静秋不想给楚墨任何机会。她心细如发。

  “阿芳的同学会有进展吗?”楚墨问。只有两个人的时候,话题总是别别扭扭。

  “她说着玩的。”静秋说,“你还当真?”

  “是莫高当真了。”楚墨说,“他盼着见阿芳呢。”

  静秋低头沏茶。

  “生意还好?”

  “很差。”

  “我看也是这样,”楚墨说,“似乎我从没有见过除我以外的茶客。”

  静秋笑笑。

  “可以上几台麻将。”楚墨说,“我认识一些生意上的朋友,让他们过来捧场。”

  “我讨厌麻将。”静秋皱皱眉,说,“萧健也讨厌。”

  静秋给楚墨斟茶,手一抖,一滴茶溅出来,烫到楚墨的手背。楚墨吸一口凉气,静秋急忙放下茶壶,轻轻问他:“没事吧?”楚墨不说话,只将手递给静秋。静秋犹豫一下,接过楚墨的手,未及看,楚墨就绕过桌子,猛地将静秋拥进怀里。

  静秋开始挣扎。那是真正的挣扎,楚墨从未想到静秋竟然有如此之大的力气。她越挣扎,楚墨拥她越紧,两个人在狭窄的空间里无声地旋转扭打,静秋压抑着喘息,泪眼朦胧。突然静秋张开嘴,猛地咬住楚墨的胳膊,楚墨倒吸一口冷气,却把静秋抱得更紧。最后一刻,静秋收住了力气。她甚至没有将楚墨的胳膊咬破,后来楚墨想,那时的静秋,与其说是撕咬,不如说是亲吻。终于静秋不再动,楚墨低头,他看到静秋的眼睛里,充满怨痛与乞求。

  楚墨的嘴,裹住静秋的双唇。

  静秋开始第二轮的挣扎。更凶,更激烈,如囚笼困兽。她摇着头,躲闪着,旋转着,可是楚墨的嘴如同一个强劲的风洞,她的双唇如旗帜般飘起来,飘起来,飘进去,飘进去,再也不能逃离。她和楚墨的周围挤满了挂画、椅子、保温壶、茶壶、书报架、茶盘、茶托、茶洗、茶针、茶勺、茶夹……只要她稍不留意,便可能弄出声音。一切都在无声与压抑中进行,静秋终被楚墨挤到墙上,紧锁的牙齿被楚墨的舌尖不屈不挠地撬开。静秋无处闪躲,她想号啕。

  隔着薄薄的木板门,萧健近在咫尺。他与静秋的距离也许只有三十厘米,二十厘米,十厘米,五厘米,两厘米……他的两手飞快地转动着魔方,魔方被卡住,动弹不得。萧健骂一句粗话,手上加了力气,魔方瞬间分崩离析,散落一地。

  静秋悲哀地发现自己落入楚墨的陷阱——这里也许是楚墨唯一可以强吻她的地方——这里胜过世界上所有最隐秘的场所——无论如何,她绝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顺从需要条件。比如现在。

  楚墨的蛮强至少持续了两分钟。然后,他放开静秋,绕过桌子,去他的位置坐好,拿起保暖壶,慢慢为茶壶续水。静秋剧烈地喘息着,牙齿咬得“咯崩崩”响。终于,两腮绯红的她张开嘴,说一句话,虽没有发出声音,但她的嘴型明明在说:你混蛋!

  楚墨耸耸肩,为静秋倒一杯茶。

  两个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喝掉一壶茶,然后静秋起身,意欲离开,却又站定,转回头,凑近楚墨,压低声音问他:“我的脸还红吗?”

  楚墨点点头。“红得像猴子屁股。”

  离开时,萧健甚至没有看楚墨一眼。他说:“欢迎再来。”眼睛仍然专注地盯着手里的魔方——他的抽屉里,也许藏了一百个魔方。

  楚墨发动车子,他看到小臂上,静秋为他留下的牙痕,清晰可见。

  他爱静秋吗?他爱她。他爱念蓉吗?他爱她。这太纠结,却并不矛盾。古时男人妻妾成群,哪一个妻,哪一个妾,都让男人爱得死去活来。

  爱情面前,妻妾平等。这才叫伟大的爱情。

  这番话,是他酒后对莫高说的。莫高撇撇嘴,露出不屑的神情。“男人总会为自己不当的所为寻找借口。”莫高说,“再说你还想妻妾成群?”楚墨说:“不是借口,是事实。”莫高说:“事实?别告诉我你和静秋已经上床了啊!”楚墨说:“怎么可能?”莫高问:“永远不可能?”楚墨说:“不可能。”却明显少了些底气。

  “就算可能也没有关系。”莫高说,“你情我愿,卿卿我我,寻找七年之前的影子,犯法?男人靠什么活着?不就是为了弥补以前的一个个遗憾?只要别影响到你和念蓉的感情就好。”楚墨说:“肯定不会。”莫高灌下一口酒,险些从椅子上滑下。他重新坐稳,幽幽地说:“我想阿芳了。”

 

4

  雨夜让不可能变成可能,让“肯定不会”变成“肯定会”。

  几个男人去酒店吃饭,边喝茶边等人。谈起投资,一个男人说:“或许棋牌室生意好做些。”楚墨马上想到静秋。静秋曾说过希望将茶馆转出去——她不想守着空荡荡的茶馆,赔光她和萧健的最后一分钱。

  跟那个男人说了,男人说:“不妨请过来谈谈。”楚墨给静秋打电话,静秋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来了。那几天恰逢萧健不在,他的弟弟萧强过来看他,顺便接他回老家住了几天。萧强对静秋说,爹和妈都想萧健了。

  转让茶馆一事虽然没有谈成,静秋却多喝了几杯酒。最开始她并不想喝,楚墨说:“喝一杯吧!上次我们一起喝酒,还是七年以前。”静秋就喝掉一杯。楚墨再给她倒一杯,说:“再喝一杯吧!算是你七年后终于回来,我给你接风。”静秋就又喝掉一杯。楚墨又给她倒一杯,说:“这一杯,算我的赔罪酒。如果我以前伤害过你,我今天给你道歉。”静秋就干掉第三杯。三杯酒喝完,楚墨不再给她倒,她就自己抢过酒瓶。“你要是不让我再喝,我就跟你拼了。”静秋红着醉脸,往楚墨的酒杯里倒酒。“我得回敬你三杯。”她说,“第一杯,我把你弄丢了七年,此刻我找回来了……”

  男人们面面相觑,都觉得此刻他们的存在,多余并且可恨。

  包括楚歌和莫高。

  楚墨的电话响了两次。第一次,一群人的确在划拳,在喝酒,在疯癫。第二次,楚墨与静秋,已经云雨完毕。莫高、楚歌、楚墨与静秋一起往回走,大雨再一次下起来,四个人躲进“山水大酒店”避雨,静秋吐得一塌糊涂。此时莫高建议给静秋开个房间,让她休息一会儿再走。楚墨说这样不好吧?莫高说:“我和楚歌都陪着。”可是客房尚未开好,他便冲楚歌挤眉弄眼,表情无比复杂。是楚墨与服务生将静秋扶进房间的,那时的莫高与楚歌,早已经不知去向。

  楚墨给静秋喝水,静秋将水杯推开。楚墨给静秋擦脸,静秋将毛巾推开。楚墨说:“你先睡一会儿,我给念蓉打个电话。”电话掏出来,未及拨号,静秋再一次吐起来。忙扶静秋去洗手间,才发现可亲可敬的楼层服务员已经替他们备好了洗澡水。很大的橡木浴缸,弧线完美,水面上漂着桔红色粉红色淡红色大红色紫红色的玫瑰花瓣。静秋的眼睛亮了一下,她说:“楚墨你出去,我想泡个澡。”

  楚墨说:“你喝太多了,不能泡澡。”

  静秋说:“我没事。”人往浴缸里跨,却连衣服也没脱。

  “还是简单淋个浴吧!”楚墨拦住她,“你喝这么多,真不能泡澡。”

  晚了。静秋跌进浴缸,水花四溅。楚墨急忙将她抱起,她已湿透全身。她的身体上沾满玫瑰花瓣,静秋成为烂醉如泥的玫瑰女神。

  楚墨抱她走出洗手间,却找不到将湿淋淋的她放下来的地方。没办法,再抱她回到洗手间,将她轻轻放到缸沿。“两个选择:”楚墨说,“一,你穿着衣服泡澡,我在旁边看着;二,你脱光衣服泡澡,我到房间里去等。不过,你得唱歌给我听。”

  “我凭什么要唱歌给你听?”

  “因为你喝多了。我得确知你没事。”

  静秋非常配合。楚墨还没出去,她就唱起来: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我曾以为我会永远守在他身旁,今天我们已经离去在人海茫茫……

  静秋的声音轻柔婉转,珠圆玉润,略感伤感和凄美。楚墨走出洗手间,再一次想起念蓉。现在他必须给念蓉打个电话。他知道雨夜里,独自在家的念蓉,肯定非常害怕。

  “……有些故事还没讲完那就算了吧,那些心情在岁月中已经难辨真假,如今这里荒草丛生没有了鲜花,好在曾经拥有你的春秋和冬夏。他们都老了吧?他们在哪里呀?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

  掏出手机,刚想拨号,洗手间里的歌声戛然而止。楚墨喊:“静秋!”没有动静。再喊:“静秋!”还是没有动静。楚墨扔开手机,冲进洗手间,却发现静秋仍然穿着衣服。米黄色的连衣裙如一朵巨大的花瓣在浴缸里绽开,静秋看着他,笑。

  “我很听话,”静秋眯着猫般的眼睛,“既没有脱衣服,又唱歌给你听。”

  “你疯了……”

  “反正已经湿了。”

  “静秋……”

  楚墨弯下腰,试图将静秋抱起,静秋轻轻一拽,楚墨跌进浴缸。浪花飞溅,花瓣落上静秋的额头,楚墨轻轻一刮,花瓣滑到静秋的鼻尖。楚墨凑近静秋,他用嘴唇将那片花瓣摘掉。

  那一刻楚墨产生错觉。他相信浴缸里的花瓣来自静秋的身体。静秋是一朵玫瑰,现在,她在飘零。

  他亲吻静秋的额头,眼睛,鼻翼,脸颊,下巴,脖子,乳房……他分不清打湿双眼的,是雾水,汗水,还是泪水。

  ……曲径通幽。鸟静花喧。上弦月。下弦月。青草地。篮球场。夕阳西下。二十岁的单车……

  他拥着静秋,温水里睡去。

  直到电话响起,他才知道,今夜,他还欠念蓉一个电话。

  电话里,他欺骗了念蓉。他说,他们还在喝酒。

  他将自己擦干净,将静秋擦干净。

  他抱静秋上床。

  他轻吻静秋的眼睛。他对静秋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挣扎着走出很远,你一个眼神就让我回到原地。”他说。

  他唤来服务员,将两个人的衣服洗净,烘干。

  他为静秋盖上毛毯,替静秋关掉所有的灯。

  他离开,忘记了口袋里的房卡。

  他在路边的烧烤摊上喝掉半斤白酒。他要为念蓉制造出一副烂醉如泥的假象。

  可是他真的醉了。

  那夜里,睡得很沉。念蓉什么时间起床,什么时间用餐,什么时间离开,他浑然不知。

  醒来,头痛欲裂。想起昨夜,他开始后悔。

  后来他发现钱包里的房卡。

  匆匆去酒店,静秋已经离开。

  一整天,胆战心惊。

  他永远不会想到,念蓉对他的惩罚竟从一个电话开始。

  这是不是等于,他与静秋的偷欢,已经被念蓉不动声色地公布于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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