茄　子

周海亮

　　如果你不会笑，你就喊“茄子”。可是老刘的问题是，即使喊了“茄子”，仍然不会笑。

　　“茄子”与笑是两回事。虚假的东西，没意思。

　　前些年，拍照还是很隆重的事情。胶卷时代，每“咔嚓”一声，都如同将一张钞票拦腰斩断。逢单位组织旅游，合影时，持相机的小孙必会在老刘面前使出浑身解数。他对老刘说，刘局，笑笑？老刘板着脸，表情僵硬。小孙说，大家都笑，您也笑一个吧。老刘说，我为什么要笑？小孙说，因为照相啊！老刘说，照相很可笑？小孙闹个红脸蛋子，说，那您就喊声“茄子”吧。一，二，三，茄子！他的嘴巴咧到耳朵后面，老刘依然表情严肃。“茄子”倒是喊了，只是那茄子不过在老刘的嗓子里转了一圈，连老刘自己都没听到。照片冲洗出来，大家笑容可掬，唯老刘板着长脸，苦大仇深。大家就有些不满，暗地里说这么美好的景致，这么友爱的合影，硬是被老刘给糟蹋了。或许老刘故意的？比如他对这个人有意见？对那个人有看法？又不好明里批评，于是便在照相时候不肯配合？拐弯抹角地问老刘，老刘说哪啊哪啊，笑不出来而已。喊“茄子”？喊“红烧茄子”也白搭……

　　笑不出来，不行。大家都笑，唯老刘不笑，老刘便对不起大家，浪费了大家的表情甚至感情。以后逢合影时，管照相的小孙仍然会使出浑身解数，老刘照样百毒不侵。他阴沉的表情就像雕刻在脸上，有人说，就算将两手伸进他的胳肢窝猛挠，他也不会笑。

　　生活里，老刘的确不苟言笑。或许他与别人不同，他表达高兴的方式不是笑，而是拍桌子。在家里看电视，看到高兴处，他会拍桌子；在单位看报纸，看到高兴处，他也会拍桌子。更奇怪的是，老刘拍桌子不仅能够表达高兴，还能够表达愤怒。家里谁惹他不高兴，他会拍桌子；单位里谁惹他不高兴，他也会拍桌子。所以老刘的桌子总是比别人的桌子先坏。老刘有一对熊掌般的巨手。

　　近些年数码相机普及，照相变得极其容易，然而在镜头面前，老刘仍然不会笑。偶尔他会配合手持相机的人，喊一声“茄子”，那茄子却总是蔫蔫巴巴，尚未长大，便被霜给打了。不肯笑的老刘在人群里非常扎眼，细看，透着一种别人所缺乏的威严。但大多人仍然不喜欢他，回家，将有老刘的照片从电脑里直接删掉。实在舍不得删的，便将老刘PS掉，只保留了自己。

　　单位里，老刘得到一个雅号——老阴天。老刘不以为耻，亦不以为荣。

　　两个月以前，老刘退休回家。退休以后的老刘喜欢养花、写字、唱戏、种菜。他跟别人在市郊要了一小块菜园，种上辣椒、黄瓜、西红柿和茄子。每天老刘都要去侍弄那块比他的屁股大不了多少的菜园，从菜园回来，就“啪啪啪”地拍桌子。家里人不知道，退休后的老刘拍桌子，是因为高兴，还是因为气愤。

　　几天前单位组织旅游，有人来请老刘。老刘说，人都退下来了，还去凑什么热闹？对方说，看您说的，正因为您退了没事干，才应该出去转转。老刘说那我会不会大煞风景？对方说，怎么会呢？老刘说，我不会笑啊！对方说，现在的人就喜欢没事傻笑。肤浅！

　　老刘便随一群人去旅游。至风景区，有人扯上老刘照相，老刘说，好。脸仍然绷得很紧。那人说，笑一个嘛！老刘说，好。咧开嘴，竟然笑了。倒是把那人吓了一跳，说，刘局，您刚才喊“茄子”了？老刘愣了愣，摸摸脑袋，说，怪了。

　　怪归怪，老刘在镜头前面会笑了却变成事实。于是人人都争着与老刘合影，老刘成为最抢手的道具。

　　回到家，将事情跟老伴说了，老伴却并未表现出丝毫的惊讶。她说，那是因为你不用再装了。老刘说，我以前就没装。老伴说，以前你一直在装，只是你没感觉出来而已。老刘问，我装什么了？老伴说，装威严呗。老刘说，我为什么要装威严？老伴撇撇嘴，满脸揶揄。

　　第二天，老刘去小菜园看茄子，突然“噗”一声，又笑了。老刘边笑边说，退休了，真不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