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爱丽丝

　　　　　　　　　　　　　　　　　周海亮

 

　　他知道她叫爱丽丝。他问过一次。只一次，便记住了。

　　有姓爱的？他笑着问。表情极不自然。卑微，怜爱，稍许的紧张和讨好。

　　她笑。

　　那时他刚刚洗过澡，在城市最低档的浴池。一个月里唯有今天他是干净的，他泡在热水里，祈求灰垢从身体深处渗出。他换上干净的衬衣，干净的外套，干净的鞋子和袜子，干净的表情和心情。他走上大街，太阳暖烘烘地照着，一切美好得令人颤抖。

　　他的口袋里，揣了一百块钱。从商店兑换的崭新的一百块钱，现在他把它塞到她的手里。

　　你做什么工作？她将钱对折，再对折。

　　建筑……队……

　　哦。她的眼睛暗了一下，紧挨着他坐下，我们开始吧！

　　就开始。不安并且慌乱。临走时，她问他，还来吗？他想了想，说，还来。她笑，眉毛挑着，攒了多长时间？

　　两个月吧……工资低……得给家里寄些钱……

　　家在乡下？

　　嗯。人已经离开。

　　再来时，是四个月以后。仍然刚刚洗过澡，仍然刚刚换过衣服。这次他揣了二百块钱——晚上，他得去参加一位工友的婚礼。

　　提示很久，她才想起他。

　　不好意思涨价了。她说，干这行也不易。

　　她并不知道他的口袋里有二百块钱。她很诚恳。他不怪她。

　　有点……贵……

　　都这个价。她甩甩头发。

　　他想了想，摸出二百块钱。他说，爱丽丝……

　　爱丽丝？她将钱塞到枕下。

　　你说过你叫爱丽丝……

　　哦。她紧贴着他坐下，爱丽丝，这名字倒不错。

　　他红了脸。　

　　你做什么？

　　建筑……队……

　　你有家吗？

　　上次，说过的……有的……有一个儿子……

　　爱人漂亮吗？

　　还成吧……

　　比我漂亮？

　　他再一次红了脸。

　　开始吗？

　　好……

　　你可以叫着我的名字。

　　好……

　　还可以说我爱你。

　　这个……不好……

　　很多男人喜欢这样干。

　　不太好……

　　为什么不好？

　　他第三次红了脸。

　　她笑，开始吧！

　　就开始，他既没有喊她的名字，也没有说我爱你。他像一个男孩，流了很多汗，紧张并且慌乱。临走前，她问他，还来吗？他认真想想，说，可能吧……

　　可能？

　　来吧……

　　很愧疚？

　　有一点……

　　感觉对不起她？

　　他搓搓手。

　　对不起她还来？她笑。

　　他将两只手绞到一起。

　　还要呆一会儿吗？她站起来，去镜子前梳头。

　　我得走了……

　　再来，是半年以后。仍然刚刚洗过澡，仍然穿得干净整洁。这次他揣了三百块钱——虽然没有同事的婚礼，他仍然揣了三百块钱。

　　果然，涨价了。她笑着说，干这行，不易。

　　我明天，就回家。他说，爱丽丝……

　　他不动声色地扇动着鼻子。她也刚刚洗过澡，很香。她正挤着额头的一个粉刺。她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

　　这是我在城市的最后一个夜晚……

　　不会回来了吗？

　　应该不会……

　　应该？

　　不会……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家在乡下？

　　在乡下……

　　有爱人吗？

　　他抬头，看她。上次，说过的……

　　有吗？

　　有……

　　孩子呢？

　　读初中……

　　你做什么？

　　建筑……队……

　　他再一次不安起来，低下头，一只脚使劲搓着一个蓝色的烟蒂。

　　你刚才叫我什么？

　　爱丽丝……

　　爱丽丝？这名字不错。她突然笑起来，像洗发水啊！

　　银铃般的笑声。清脆。响亮。随着那笑，她的眼角便多出细小的皱纹。开始是一条，然后两条，三条，四条……皱纹越来越多，他吓傻了。

　　我得走了。他慌乱地站起来。

　　她及时刹住笑声。我们还没开始……

　　我会给你钱……三百块……

　　可是我们还没开始。

　　我得走了，爱丽丝……

　　她憋住没有笑。

　　他站起来，往外走。他很疲惫，几近虚脱。他听到她在后面问他，我做错了吗？我不漂亮？

　　他走上大街。他回头，看到她落在窗上的娇小剪影。她像他的爱人。非常像。非常非常像。他的爱人并不漂亮。可是她非常漂亮。

　　她像他的爱人。真的像。

　　可是现在，他没有爱人。爱人几年前突然死去，他想她。

　　他想她。望着那扇窗子，眼泪抹了一脸。（刊《打工族》2010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