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亮的裸命写作
(2009-10-11 17: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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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小说或者有关小说 |
前言:与肖涛先生素不相识,网上偶得先生评论,诚惶诚恐,多谢多谢。
周海亮的裸命写作
肖 涛
想了半天也找不到一个词语来进入周海亮的小说世界,最后还是用裸命这个概念吧。如果需加以解释的话,那就是赤裸裸的光剩下一条命.这条命疲于奔命地备受生存事相的摧折、践踏、苦熬、挣扎,从而呈示出了某种原初、本能的亡命之徒状态。当然这仅仅是我个人阅读周海亮小说叙事而体悟来的一己效果,及由之所虚设出来的想象性审美趣味。
阳光涌进屋子,大头感觉有些闷热。那阳光是深红色的,是淡蓝色的,是乳白色的,是酱紫色的,是鹅黄色的,是浅绿色的,它们纠缠到一起,扭成漂亮的麻花,在屋子里甩着鞭子。大头喜欢看阳光甩鞭子。有一天他看见一个白胡子老头骑坐在阳光上,手捧一只赭褐色的小茶壶,一边喝茶一边冲大头微笑。他的笑
让大头快乐无比,所以大头也冲他笑。
无论大朵阳光,还是鲜艳鸡冠花,以及狗、蛇、蚯蚓等意象,辅之以春嫂与爹的性爱,都被处理成了一种陌生化的视觉场面和意识流程。这一点令你感觉到某种绚烂多姿的幻觉世界。周海亮的这个小说如同莫言《拇指铐》一样,形成了肉体处于极端难堪状态中的灵幻感和悚惧感。
当然,你可以将这个小说比作创作中的尴尬卡壳状态,而文本中的大头,也如同分娩中难产的婴儿一样,喻指了每个人所存在着的生存/思维困境及其残酷可能。
病和死,大致是免不了的一个文学课题。周海亮的文本让死成为并不安逸的叙事路径,大力显露的就是向死而在的那种临终状态。这也意味着裸命者所面对的深渊将是炼狱中的各种情感考量,人性兽性暂且不管,仅仅传达出来的卑贱况味,足以使得所有圆满自信的信仰系统,从此溃败一旦,成为“致死的疾病”,令人绝望。《死于安乐》就是这样一篇书写死病活医、临死而不死、死而不僵的裸命情境。这个文本的社会学与伦理学意义,在此也不必过多考究,分析,单单从老龚意识中爆发出的那些璀璨裂开的语言花簇,也足以让你感触到这生命的赤裸妙味:
……热啊,老龚感觉心肝肺脾肾全被煮得烂熟,皮肤响起嗞嗞之音,散发出浓郁的肉香。老龚两手狂抓,他想揭下自己的皮肤,撕下自己的筋肉,拆开自己的骨头。他想把自己扯得七零八散然后浸泡到刚从井里拔出的寒彻骨髓的冷水里,直到自己变成一块块又硬又脆的冰凌。他试了试,他不会成功。皮肉顽强地攀覆着老龚的骨架,黏连牢固。事实上老龚就是一副骨架,皮肉不过是薄薄地镀在骨架上面的灰黄色的老朽的铜或者铁。现在老龚想吃一根冰棍,非常想,想得要扯开嗓子狂嗥,想得要大哭一场。不用嚼,囫囵吞下去,让冰在肚子里慢慢融化,让寒冷占据上风,压下那团红色的邪恶之火。老龚第三次叫,大菊花。拼尽全身气力。声音终从棉絮的空隙挤出来,又抻长,尖锐刺耳,似乎在玻璃上划动一粒棱角分明的沙子……
性本能,也是周海亮予以表征其裸命感的一处视窗。《桃花狗》这篇小说的结构符码基本比较简单,即老光棍陈粮,老寡妇大秀,再加两条发情的狗,偶然出现的第三者,并以植物性意象桃花来涂抹。小说的意境构思非常华丽,非常绚烂,而这也隐含着某种性欲泛滥而不可禁闭的渲染造势策略。然而,极其意外的是,两条狗却被冷不丁出现的大秀的孙子用镰刀砍断,从而引发陈粮和大秀的爱欲也瞬间熄灭。人不如狗,狗不如人——人狗同命。结尾即能突显这一最不像悲剧的生命之极致如司马迁般的悲剧:
陈粮真不知道。他只知道昨天夜里他和大秀相拥而眠,直到黎明。仅仅相拥而眠,除此他们什么也没有做。他们像两根干柴般熊熊燃烧,又在燃烧途中冷却成冰。昨夜的陈粮非常想,可是他终未成功。少年镰刀挥起的刹那,他就变成真正的老人。他忽然间老去,老到失去雄性特征,却只因为,一把锋利的镰刀。现在他像一根柔软的藤蔓,勇往直前,奔赴死亡。
周海亮的生活经验与想象体验的世界里,大概总有一些光棍人物让他比较留心,而光棍的饮食男女生活,也的确最能展示底层人之本我不能满足的裸命状态。《满仓的爱情》中,当喜滋滋的光棍满仓本以为这一生爱情之途从此能在一个傻子姑娘身上获得“大团圆”的时候,却发生了意外的破裂。傻姑娘乃云南跑出来的别人的媳妇。因此而造成的心理波澜,自然难于言表。
通过以上梳理,大致可以窥见周海亮小说经营策略中的落脚点和关怀意识,大致与残疾人、绝症病人、鳏夫光棍、老年男人、孩子以及穷光蛋相关,且与饮食男女以及生老病死等“裸命状”的话题有不可脱节的意旨诉求。比如《天杀》中即围绕一块腊肉而让一个名叫钱乐的出去借粮食的人死于河流和暴打之中。
这都能显示出小说家特有的那份感知世界并捕捉风景的透视能力。小说家周海亮正是本着一种甘居底层感的勘探存在的犁刀,翻看一块块遮蔽厚重的盐碱地和荒草滩,从那兔子不拉屎的地里,播撒出了光怪陆离、斑斓逼人的庄稼,不由得你刮目相看而又触目惊心,目不暇给,也更过目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