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货店

　　　　　　　　　　　　　　　周海亮

　　杂货店里堆满酱油、啤酒、手纸、方便面、蜡烛、香烟、茶叶、月历牌、红糖、铅笔、面包、水杯、复写纸、速溶咖啡……杂货店的特点就是货杂。杂，且琐碎。我甚至见过兼卖二手摩托车的杂货店。你进去买了东西，要走，老板喊住你，指指摩托车，粗着嗓子问，摩托车要不要？惊得我好一阵子没回过神来。

　　似乎孩子们都特别喜欢杂货店。他们认为柜台上摆的那个玻璃球远比一粒钻石好玩和值钱，他们还认为杂货店里有他们想要得到的所有东西。记得小时候，村子里就有一个杂货店。杂货店里有冰棍卖，二分钱一根，放在一个木头加塑料泡沫钉成的箱子里。没钱买，就趴在柜台上看。看也是白看，店老板不会因为我长得虎头虎脑而赏给我一根白水加糖精冻成的冰棍。那时候店老板总把我往外轰，他怕我偷了他的冰棍。其实我根本没那个心思。我只想看看。看不到冰棍时，就看那个写着“冰棍”的木头箱子。对儿时的我来说，能天天看到冰棍，就是一种至高无上的享受了。

　　城市的杂货店和乡村的杂货店基本没什么不同。我指的是，其经营范围，多是烟酒糖茶。敢在杂货里摆上摩托车卖的，毕竟太少。

　　城市的杂货店多在路边，在小区，或是正经的商业房，或是属于非法建筑的小毡棚，甚至是一节废弃的露了窟窿的车厢，里面摆上铝合金的或者木头的柜台，摆上几盒烟或者几瓶酒，杂货店就可以开业了。没有人来剪彩，也没有人送花篮，静悄悄地，开始了第一笔生意。也许当天就有工商所或者税务局的光临，问老板，办证了吗？老板赔着笑，说，没时间呢。对方说，抓紧办了吧。就走了。老板也许抱了能拖就拖的策略，硬是不办证。——小本生意，省下一个算一个。也许第二天就去把证办了，从此光明正大地开店。——小本生意，正当开店，又何必偷偷摸摸？

　　杂货店的生意，不会出奇地好，更不会差到哪里去。毕竟啤酒香烟手纸什么的，属于易耗品，用量大。用不着太多客户，如果杂货店开在路边，能把方圆一公里范围内的顾客全拉过来，生意就很不错了；如果开在小区，如果这个小区有上千户人家，那么，足可以使两三个这样的杂货店“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这就是开小店的好处，用不着广告，用不着吆喝，用不着大的铺面，用不着大的资金，用不着灵活的经商头脑，日子照样奔小康。

　　杂货店的主顾们多是回头客。他们的住处或者工作地点，大都距杂货店很近。时间长了，便和店老板熟悉起来，买了烟或者酒，不走，倚着柜台和店老板闲扯几句家常。如果碰巧店老板是一位美人，闲聊的内容就会更加充实，闲聊的时间也会越来越长。喜欢美人是正常现象，特别是男人。这里面，并没有什么龌龊。也有传为佳话或者丑话的，少，极少。

　　可是杂货店的美人老板并不多。也许她们不屑，也许她们不愿意。总之我见过的杂货店老板，男人据多。如果这个男人再胖一些，秃点顶，就更有了杂货店老板的样子。如果有条件，他们多会在门口甚至杂货店里摆上一两张桌子，于是杂货店便成为周围居民打牌下棋的绝好场所。特别是夏天，想在那里争得一个位置，是相当不容易的。有时店老板也会手痒，丢开生意，甩两把扑克，搓两圈麻将，下两盘象棋，乐得满脸堆笑。你去买东西，对店老板说，来两瓶啤酒。店老板并不理你，看着手里的牌说，四个六！你再说，来两瓶啤酒。店老板继续对他的牌说，一对二！你接着说，来两瓶啤酒。店老板抬头看看你，命令道，自己去拿！然后瞅着对门，说，偷看我牌了吧？你取了啤酒，往外走，告诉他，酒我拿了，钱放柜台上了。他眼珠子一瞪说，别放柜台上啊！被人顺走了怎么办？放我钱匣子里！看来，他的心思，并不全在牌上。

　　杂货店绝对是一个好地方，孩子们喜欢，大人们也欢喜。它和炊烟混在一起，和散淡混在一起，和家长里短混在一起，和廉价的快乐混在一起，不分彼此。杂货店简陋，琐碎，卑小，平淡无奇，所以，老百姓才有胆量去，才有胆量放开嗓子大吼一声：

　　胖子，来两瓶二锅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