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放弃女人。他知道自己办不到。他知道即使自己办到了，女人也办不到。到今天为止，女人的男人正好死去五年。那么明天，该是女人重获自由的日子，也该是他和女人彻底摊牌的日子。要么娶她，要么继续和她背地里偷情。王猛认为第二种可能性更大一些。她想女人也会这么想。他不能够为这种可能找出任何一个恰当的理由。

　　可是这一切都不再可能。现在，女人只能被绑上耻辱柱，像一块腊肉被慢慢烤干。

　　族长吩咐吕大元把女人绑起来。吕大元为难地看看女人，请求族长为她穿一件衣裳。族长说你可怜她？吕大元说：“是。我可怜她。”族长说你替她求情？吕大元说：“是。我替她求情。”族长想了想，说：“好吧。把她绑结实点儿。”

　　吕大元脱下自己的衣服，迎向女人。女人一动不动，任凭吕大元把衣服套到身上。那衣服很宽很长，几乎垂到了她的膝盖。吕大元伸出手由下而上一粒一粒系着扣子，系到最后一粒，女人突然低下头来，在吕大元的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

　　吕大元惨叫一声，猛拽出手，顺手抽了女人一记耳光。那记耳光很响，女人的嘴角流出血来。吕大元把绳子递给王猛。“你把她绑上！”

　　王猛就把女人绑上了耻辱柱。绳子深深地勒进女人的皮肉，王猛咬紧牙关拽紧着绳子。然后，他把绳子打上了结。打结的瞬间他松了力气，那绳子重新变得松松垮垮。女人一直闭着眼睛，似乎对自己命运漠不关心。

　　现在王猛非常后悔，他后悔昨天晚上跑得太快而扔下了女人。他完全可以将老眼昏花的族长一拳打晕，然后从容地替女人穿好衣服，一起逃下山。可是那时他紧张到极点，他甚至弄不清门外到底来了几个人。跑到一半时他停下脚步，坐在一块石头上喘息。那时他很想回去。他甚至站起来，朝山上又走出两步。可是他终于没敢再一次上山。他想也许女人也会逃掉吧？她甩掉了族长，和族长在深山老林里捉起了迷藏。他就这样忐忑不安地逃回了家。然后，似乎过了一个世纪，他听到族长敲起了铜锣。那铜锣是他以前耍把式时用的，他把它送给了族长。族长一边敲锣一边嘶喊：“作孽啊作孽啊！”他就搓着眼睛出来。出来，正好迎面碰上族长。他打着哈欠问族长：“怎么回事？”

　　族长跪倒荒野，嘭嘭嘭连磕三个响头。“禹王啊，孩子们不懂事，你就饶恕他们吧。”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如果我惩罚得对，你就下点雨吧！”然后他吃力地站起来。站起来，眼睛突然亮了。刚才还是明晃晃的天空，倏然出现几片黑色的云彩。黑云遮挡了太阳，荒野里陡然变得凉爽。族长的脸吓白了，他再一次跪下，再一次嘭嘭嘭地向着无边的荒野磕头。“禹王啊，谢谢你禹王啊。”他说，“你好事做到底，再落几滴雨吧！”

　　似乎真有了下雨的样子。起了风，吹得荒野的枯草哗啦啦响。族长一连磕了十几个响头，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跳起来跑到女人面前，说：“快说你昨天晚上到底和谁在一起？快说！你说了老天就下雨啦！禹王现在要你说！”听不懂他的话到底是命令是恐吓还是哀求。族长似乎变成了疯子。他的头发根根戗起。他的眼睛喷出满怀希望的火焰。他的两手毫无规则奓煞。他转过身，命令一旁围观的村人：“启发她！”

　　村人得到命令，一哄而上。女人们朝她的脸上吐着肮脏的口水，用长长的指甲挠破她的脸皮，用粗糙的手掌打她的耳光，用粗大的手指卡住她的脖子；男人们伸出手在她的胸前又掐又摸，用膝盖顶她的小腹，用最无耻最下流的话强奸她的耳朵。他们完全沉浸在虐人的无限快乐之中，似乎彻底忘记了族长的目的。王猛和吕大元被他们挤到外围，两个人急急地向天空甩着鞭子。没有用，鞭声被吼叫声淹没，两个人被疯狂的人群越挤越远。

　　突然族长大叫一声，所有人都停止了喊叫和动作。族长大叫一声，因为有一滴雨水正好砸中他的眼睛。“下雨啦下雨啦！”族长的脸仰向天空，两臂高举。于是所有人都抬起头往天上看。没有雨。也许只落下那一滴雨，也许那不过是族长的一滴口水。可是族长相信那是雨。他小心翼翼地用一根手根搓了搓眼睛。他把那根手指凑近眼睛仔细地看。他把那根手根放到鼻子下使劲地嗅。他把那根手指伸进嘴里细细地舔。族长再一次狂叫起来：“真的下雨啦！”

　　只有三个人没往天上看，女人、王猛、吕大元。女人眨眼间变了样子，她的脸上布满一道一道抓痕，抓痕上沾满又黏又臭的口水；吕大元为她套上去的衣服完全撕成两半，女人再一次变成全裸。她所有的一切一览无余地暴露在村人面前。她的两只手被王猛捆到了身后，她没有办法为自己遮挡。

　　族长再一次冲到她的面前，再一次重复了刚才的话。“他说你快说你快说！你说了天就下雨啦！你快说昨天晚上谁和你在一起！禹王现在就要你说！你说啊你说啊你说啊！”他含糊不清的话让女人睁开了眼。女人瞪着他，嘴角挂着愤怒和轻蔑。族长跺一下脚，从怀里掏出一把刀。那把刀也是王猛送给他的礼物。族长把刀递给吕大元，“要下雨啦要下雨啦要下雨啦！她再不说的话，你捅她一刀！”

　　吕大元愣了愣，没去接那把刀子。族长高举着那把刀，回过头冲身后的村人喊：“要下雨啦要下雨啦要下雨啦！她再不说的话，谁来捅她一刀？”

　　突然女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那声音让王猛想起即将被猎人杀掉的母狼。然后女人喊出她今天的第一句话。她说：“我说！”

　　天地间静下来了。乌云在天空堆积。风把草叶吹得哗啦啦响。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雷声。吕大元咬紧他的嘴唇。村人们的脸上写满了期待。族长举着他的刀子。刀子闪着青蓝色的光茫。

　　女人说：“我说！”

　　王猛猛地从族长手里抢过刀子。他毫不犹豫地将刀子捅进了女人的身体。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他知道刀子扎进了女人的乳房。他知道刀子扎进了女人的肋骨。刀子继续前行，破开肋骨，深达女人的心脏。王猛感觉到女人的柔软。

　　他没有能够阻止女人的话。女人拼尽力气，将最后的一句话喊了出来。

　　女人喊：“是吕大元！”

　　王猛扑倒在地。他像一条将死的狗，剧烈地呕吐和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