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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月照今尘 ——关于台湾民谣的回忆
黄小邪
也许首先应该说的,我不是乐评人,不必理性剖析民谣进程以及与社会文化关系什么的,又生于三颗巨星陨落且大地波动的多事之秋,台湾民谣如火如荼时,可能头发稀疏的我正在防震棚里蹬着小腿哭得一塌糊涂不闻春花秋月。只是自小喜欢音乐而已,疑心母亲年轻时《红灯记》和革命歌曲唱得多了,无法不遗传些细胞。所以能做的,就是与己相关的回忆。
慢慢发现,民谣里,自己更喜欢过去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音乐。想起李皖说校园民谣一代:这么早就开始回忆了。实际上这是个没有历史感的年月,也许,在古老的歌声里,能隐约听到岁月穿过流沙微弱的声音。只是在聆听中,沉入一些本以为再不会记起的往事。有时候某种声音,与过去的某个场景,某种心绪,结着若隐还现、却永远解不开的盘丝扣。
对于台湾早期民谣,只是小时候口耳相传过一些,那时不关心年代作者歌者思想内涵,只是有口无心地一路唱过去。大约吹熄了23枝生日蜡烛以后,再听蔡琴,听齐豫,听刘文正,听黄舒骏时,忽然有些温润的亲切。如果成长是一棵依然繁茂的老橡树,这些老歌,会不会是枝条轻盈飘飞的黄丝带?带着深情,渴望你不经意转身时惊异的、瞬间点亮的目光。
还记得池莉的一篇还算厚重的小说《化蛹为蝶》,讲述一个人艰难的蜕变过程。张明敏的《年轻人的心灵》也在唱,“就像蝴蝶必定经过蛹的挣扎/才会有对翅膀坚实如画/我们也像蝴蝶一样/在校园里慢慢充实又长大”。
2000年的秋天,听过罗大佑演唱会不久,手里有了一份精美的三碟装台湾经典民谣纪念版“往日时光”。60几首清淡的曼妙的老歌,像个美丽的童话。封面无限温婉地写着:“一把吉他,几本歌本,我们用最简朴的方式,唱过一季的年少。20年来,我们不会忘记这些歌”。词句很煽情,让我记得小时候那些宝贝一样整整齐齐抄满歌词的日记本。那时候,大家每天苦心经营着自己的“梦田”,记歌本的岁月,艰辛而恬美。
20年来的纯净,都在这些声音里。潘安邦在高山青、绿水长的《故乡》里深情叹惋“长相忆,永难忘”。其实,又何尝不是我们心灵的故乡。从“乡愁是一枚邮票”到《故乡的云》,思乡,人类共有的命题,吟唱不衰。
喜欢那时的开阔豁达。不如意时,有人会说:如果重新过活……单纯的年少豪情。苏来的《迎着风迎着雨》和卓秀琴、苏永良的《散步在清晨里》,那种清新健康纯净的论调,就如北京西郊金山寺的泉水,可以生饮而不必担心它会在你精神中作祟。罗吉镇要用《水车》灌溉荒芜田园,让沙漠变田垄,这种理想化只是属于过去的产物。
去年还有个导演系的台湾男生小三,祖籍湖南,算是第三代台湾外省人。喜欢深秋天气穿着暴露所有脚趾头和大片脚面的拖鞋跑到我们宿舍大侃电影,每每大家眉飞色舞相谈甚欢,不觉两岸沟壑。有一次我的音箱里飘着《外婆的澎湖湾》,他瞪大眼睛用台北国语惊诧道:啊?你们也听这个?我说:我们听着这些长大的呢。后来的话题就是这些为我们的懵懂岁月作注脚的歌谣。忽然间,似乎一棵挂满民谣的绿树摇曳生姿地生长在大家共同的童年里。
有人定义“民谣”有两重涵义,一为“不同乐器伴奏的歌唱”,二为“民间流行歌谣”。传统意义上的台湾台语民谣源于东南沿海赴台的先民。这些歌谣经过辗转流传,孕育出了真正的台湾本土歌谣,比如曾广为流传的《思想起》、《高山青》……而“秋水伊人”、“香格里拉”这些风花雪月,刘雪庵、贺绿汀、陈蝶衣这些名字,对我们来说已经稍显年代久远。
由于台湾的环境特殊,它的音乐有台湾原住民的音乐元素,也受旧上海、日本、美国等诸多文化因素的影响。六十年代末,台湾出现了西洋音乐大热潮。顺应潮流,台湾本土也出现了苏芮、黄莺莺等以推出英文专辑为主的歌手。
吸取欧美音乐之所长,与本土音乐特色完美结合的词曲作者中,最为著名的当属庄奴与左宏元。他们合作的作品,在传统台湾歌谣和旧上海曲风上均有所突破,很受当时音乐界的瞩目。今年年初,中央电视台一个栏目里,鬓生华发的庄奴唱起《思念》,那样的情景,只能让人想起“落叶他乡树,寒灯独夜人”这样的句子。
1976年冬天,青年画家李双泽在一次演唱会上,向观众席投掷了一瓶可口可乐,并激愤地喊出“唱自己的歌”。同年,一个叫杨弦的年轻人在中山堂举行“现代民谣创作演唱会”,发表了以余光中诗作谱写的《乡愁四韵》八首歌曲,人们认为他此次活动掀起了现代民歌运动。他在音乐上打破了以往旧上海和传统台湾歌谣的限制,突出作品简单平实、琅琅上口的曲风,还借鉴了大量西洋乐器,融会贯通,创造出一种全新的台湾国语民谣形式,这些作品通过在各大民歌餐厅演唱,很得歌迷喜爱。
70年代的音乐整个是简朴的民谣风格。美国流行音乐和早期迪斯科,罗大佑李宗盛黄舒骏周华健和鲍勃·迪伦、保罗·西蒙,这些罗列就是内容了。杨弦、李双泽等人对七十年代的民歌运动起到了不可替代的启蒙作用,但真正使得民歌广为传唱的,恐怕还要归功于1977年——1980年举办的四届金韵奖民歌大赛。大赛成为“小荷才露尖尖角”的契机。而民谣的风行,与校园密不可分,“草地上三三两两的年轻人抱着吉他轻声弹唱”,成为七十年代末台湾校园的缩影。《再别康桥》、《雨中即景》、《兰花草》……都温柔敦厚地席卷了校园。此时的民歌融入了更多的学院气息,成了新一代校园民谣。
而在80年代的内地,大学校园里,依然是弹琴歌吟的痴心少年,还有后来的老狼和高小松,郁冬和沈庆——风景依稀似旧年。
70年代末,很多音乐人尝试把西方的节奏、旋律及和声与意味深长的汉语词句融合起来。最难忘的是李寿全、苏来、靳铁章、许乃胜、蔡琴、李健复组建的“天水乐集”工作室,在台湾乐坛上首开了音乐工作室的先河。李寿全担任工作室作品的企划及执行制作人,苏来、许乃胜、靳铁章负责词曲创作;蔡琴、李健复用各自的声音充分表现工作室集体创作的作品。此外,陈扬、陈志远两位编曲家也应邀为“天水乐集”的作品编曲,更使得世人对工作室的作品另眼看待。但严酷的现实让他们的理想遭受考验,整个乐坛的气候并不适宜这样的组合生存。1982年,“天水乐集”只好摘牌解散。
1982年有罗大佑《之乎者也》的“黑色侵袭”。陈永裕、李宗盛组成的木吉他合唱团出的专辑也代表了台湾校园民歌的最高水平。罗大佑又以《未来的主人翁》卷起了“黑色狂潮”。
“民谣”与“校园”两组符码的结合,注定音乐中的乌托邦色彩,超尘脱俗的幻想与憧憬在象牙塔中飞翔,远离围墙外喧嚣浮躁的万丈红尘。也许人们还是要在音乐中找到与自己的生活和心灵更相近的东西。
于是应运而生了“滚石”。段钟潭与段钟沂以原滚石杂志为基础,开办了台湾滚石唱片公司。民歌时代极具影响力的张艾嘉转投滚石旗下,初出茅庐的罗大佑成为制作人,于是有了《童年》里无尘清水般的声音。有些作品以极富现代韵味的编曲、录音手法,让人耳目一新。这些作品无疑独辟蹊径,为国语音乐的发展拓宽了视野。
“美是对时间的反叛”,形容的就是这些声音。这些素面朝天的民谣,不会因韶华渐去而长吁短叹,静朴的美丽,是时间的洪流无法冲淡的。
这样多情的词曲,是需要灵性和心境来谱成的。就如王立平耗6年心血谱成电视剧《红楼梦》的音乐,以现在的世事喧嚣,保持此种心境更是艰难。
那些老歌,占据着我并不很丰富的少年生活。听刘文正这样的声音唱“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却并不觉得太奶油,大约是因为他是真诚的,不浮躁,不矫饰,娓娓道来。
“蜗牛与黄鹂鸟”,这个童谣似的轻快活泼东西,那时候是很新奇的。大学时宿舍楼后面有一所小幼儿园,每天早晨,广播里都有奶声奶气的小朋友号召大家一起来做操,一眼望去,花花绿绿的小孩子跟着阿姨,随着广播里的音乐和奶声奶气小朋友的儿歌,东倒西歪地抬胳膊抬腿儿,煞是可爱——这个感觉就很像“蜗牛与黄鹂鸟”。
那时候大家挂在嘴边的还有《乡间的小路》,叶佳修的。乡居岁月是校园民歌的一大主题,创作型歌手叶佳修是“乡村风格”领军人物。他用轻柔的声音描画着浪漫的夕阳牧归图,如诗如画。《赤足走在田埂上》、《思念总在分手后》、《踏着夕阳归去》,这些恬淡的场景和情感,有点“隐士”风范的。只知道叶佳修为救小孩而早逝。尊敬他的勇气胜过他的音乐。
还有我们百唱不厌的《童年》、被引进还删了一段“早恋倾向”歌词的《童年》。封面的张艾嘉有着娃娃一样的笑脸。杨德昌的电影《海滩的一天》里,张艾嘉出现的第一个镜头,整齐的刘海,低垂眼帘,晶莹的眼睛和毛茸茸的眉毛和睫毛,一时惊艳。那样白衣白裙白鞋白袜的学生装束,真的是风华绝代。还有杜琪峰的《阿郎的故事》,给人希望地温馨了一阵然后结局惨烈的爱情故事,里面是罗大佑的《恋曲1990》和《你的样子》。而三人合导的《新同居时代》里,张艾嘉时而怨妇,时而导演《未婚妈妈》,确是只有女人才有的幽默。
“哗啦啦拉下雨了,街上人们都在跑,叭叭叭叭记程车,他们的生意特别好……”,《雨中即景》简直就快乐得没心没肺有如儿歌,最适合小学生们唱着在小雨底下飞跑。
改自徐志摩诗的《再别康桥》就看出了台湾人古文功底的深厚。另一显示古文功底的是李建复的《归去来兮》,改自陶潜诗,曲调里有杜鹃泣血的绝响。李建复的《忘川》则有佛家影子,声称喝了“忘川”的水人可忘记一切,其功能有点像王家卫电影《东邪西毒》中的“醉生梦死酒”。
施效荣的《拜访春天》风格醇厚清明,隐隐透出淡淡忧伤难言失落,其质朴真实象征一个时代。小虫、李宗盛所做《小雨来的正是时候》,纯净而略带民谣味,清亮剔透如澄澈山泉。《月琴》里郑怡的个性声音,显见是将对乡土音乐、民间艺人的关注真正融合了校园歌曲。包美圣的《雨霖铃》、《看我听我》都如水墨风景,有着“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的含羞半掩眉和“红叶下山寒寂寂,湿云如梦雨如尘”的忧伤怅惘。
而李寿全的《8又二分之一》据说是台湾音乐人制作出的最出色的摇滚乐,内容上悲天悯人,形式上无懈可击。可惜没有听过,觉得亲切的就是专辑的名字大约来源于意大利导演费里尼的电影《8又二分之一》。
还有苏芮,喜欢她很早以前的歌声,在电影《搭错车》里呐喊“酒干倘卖无”,浅唱低吟“请跟我来”和“沉默的母亲”,那种丝帛般润滑的声音,那种古典韵味和清亮宽广,同《牵手》中浮现在黑白素朴画面里的携手老人叠加在一起,灵动而沉浑。
吴念真、罗大佑写词,李寿全做曲的《一样的月光》和罗大佑的《之乎者也》一道被视为校园民歌时代和现代流行歌曲时代的分水岭。
还有一个喜欢的人物就是“生命中的精灵”李宗盛。眼镜后面笑眯眯的驯顺细眼睛和满头怒发相映成趣。他半说半唱着,平实质朴而亲切,与他给旷男怨女们写的歌大为迥异。《寂寞难耐》、《和自己赛跑的人》、《你象个孩子》,似乎都是一些大龄未婚的学兄们喜欢的,也许他们这几句,“工作是容易的,赚钱是困难的;恋爱是容易的,成家是困难的;相爱是容易的,相处是困难的;决定是容易的,而等待是困难的……”李宗盛似乎很好地领悟了“实力也是一种偶像”这个概念的精髓。他觉得自己更像是写歌机器。他知道什么样的词会打动人、什么样的旋律会上口,更清楚什么样的歌会走红。但是我们还是宁愿喜欢他自己无可奈何地眯着笑眼说“总是平白无故地,难过起来……”
《外婆的澎湖湾》
这首歌在这里的位置,缘于它在心里的位置。
“潘安邦的故事,叶佳修的代表作,校园民歌运动的纪念碑,乡土情怀的音乐写真,童年生活的纯真回忆,影响一代人的不朽之作”。有人这样评论《外婆的澎湖湾》。
小时候,听到的《外婆的澎湖湾》似乎是一个叫做潘安邦的人唱的。还记得他唱《太阳与月亮的对话》时的风衣飘飞。
那时候整天赖在外婆家里,那里成了上学放学停下来的驿站。外婆家旁边繁茂的绿杨树,掩映其间的破旧的公共汽车站牌,弯弯曲曲清可见游鱼的小溪,都是我们嬉闹的所在。缘溪行忘路之远近,还可见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芳草凄凄和野花灿灿,那时总不以为意的,如今却无迹可寻,都变成了人群街市。
清晰记得外婆戴着老花镜给我们缝小孩子游戏的布口袋的凝神样子,还有外婆家有好多绿树成荫子满枝的梨树杏树李子,树底下围着一圈白的粉红的芍药,还有她最喜欢一种叫做“串红”的开红花的植物。那种平和静谧,就是“外婆的澎湖湾”了。
“坐在门前的矮墙上/一遍遍怀想/也是黄昏的沙滩上有着脚印两对半/那是外婆拄着杖/将我手轻轻挽……”歌声里只有回忆的温馨部分,当然会省略外婆的老去。而侯孝贤的电影《童年往事》没有。台湾岛上,每天念叨着要回梅县、以为走过村口小桥就是故乡的祖母最终没有见到她放心不下的梅县,静静安卧在异乡。
每次回家,去看外婆时,她都会远远地迎出来,或者蹒跚着来看我。无论有无变化,每次在她眼里,我总是“瘦了”。送她回去时,薄暮长街的孤单身影,总让我黯然。喜欢她絮絮叨叨的叮嘱,听到外婆这样的唠叨是福气,她还平安地在那里,记挂着每个后辈。
她在一个有月蚀的中秋夜故去,没有任何先兆地。那时我在另一个遥远城市的天文馆看星空时忽然无缘无故悲从中来,近乎彻悟的恐惧。第二天心神不宁地打电话回去才知原委。
夜行火车上一路泪水肆虐,依稀觉得窗外清霜遍地都在垂哀。
终究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正午的烈日下,她的墓前,眼泪不断流下来不断被太阳烤干在脸上。默念要让她喜欢的艳丽浓烈花朵在此处绽开。
再回去时已有半年,旧苑春来草似烟。去外婆家,会奇怪她怎么没有出来——忽然醒悟。大家吃饭,总觉得还应该等一个人——外婆总是最后到桌前的,也是忽然想起,外婆已经不在了。不习惯没有外婆的日子。但是会有强大的力量逼迫你慢慢习惯。
每次回去,母亲都要不停假设,如果这种突发状况早一点察觉怎么样处理就不会怎么样……她不厌其烦地讲,我不厌其烦地默默听着,低头垂泪。从此后,每个中秋节的满月,都有一点忧伤神色。树底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在电影学院熏着,惯于喜欢以旁观清醒态度看电影、抗拒投入抗拒感动的,却在看《洗澡》时,在黑黢黢的影院里无声地却是痛快地大哭了一场。抛开客观冷静态度文化分析,只是因为那个父亲的逝去,让我想起外婆,和即将面对很多自己挚爱的人无法逆转的老去。
马不停蹄的忧伤
有点奇怪黄舒骏的声音。最初是被歌词打动。“如果他是个单纯的孩子,就让他单纯一辈子。不要教他太多事,不要说他太多不是,不要用你的无知惊扰他的心思……”能平白而不矫情地说这种话的人,该是何等可爱。能一辈子单纯,可就是一个美梦了——况且喜欢做这种梦的人也会越来越少。
“雁渡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雁渡寒潭》似乎有一点禅意了,类似“天空没有翅膀的痕迹,而我已飞过”,也有点“冷月葬花魂”的清静。据说是黄舒骏又将《菜根谭》重新看了一遍之后的心境描写。他写道,“常常我感到生命是如此的孤寂,也就因此我努力用更大的热情去解脱这样不安的情绪,以真实的笔触写成了音乐,那就是《雁渡寒潭》……许多时候的创作,一开始是满足自己感情的需要,然后去感染其他孤独的心灵”。
胡平《哲思手记》里说,“寂寞导致幻想,幻想导致创作”。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看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智……”。早期的崔健,早期的其他摇滚的人们,是不是这种状态呢。可惜后来都不寂寞了,或者说,不是开始那种很真实很质朴的“寂寞”了。
黄舒骏加入大量念白的“恋爱症候群”和加入电台播音声的“三跪九叩”,在艺术形式和思想深度上冠绝一时,有世俗喧闹方更衬托出世清远。吟唱着的宿命轮回,心灵的历练与感触,付身于书生意气、文学意味浓重的歌词,音乐却是清淡如蔬菜沙拉。《未央歌》不无感伤地表达着青春苦闷、困惑、轮回,一群少年人,宿命地守着约。《马不停蹄的忧伤》里面,绝妙的意象一览无遗又意味深长,没有矫情和虚妄,一派自然、淳朴和天真。
也许黄舒骏真的“把每一天都当作纪念日,把自己当成纪念品”了,他对人们说:我在未来的街头等你。
恰似你的温柔
大约记得张欣在一篇小说里写:年近中年的女人喜欢听蔡琴。暗地里说,喜欢听蔡琴,说明你开始老了。大约她的音乐都比较“大女人化”,不是娇滴滴的东西。就是讲离愁、相思、失去感情的伤怀,都是大气的,自尊的。甚至,如果有好事者,都可以用“女性主义”工具找出独立的女性意识来。于是大家听蔡琴时喜欢如是互相打趣,乐此不疲——大约如果还有这样的心气,说明还不算老。
在每一种环境下听同一首歌,感觉是不一样的,歌的感觉被物化了,与那个场景紧紧结合在一起,就像以前背历史书,答试卷的时候,浮现出来的是课本那一页的字。“恰似你的温柔”听了许多年,印象最深的是在沈阳。一个女孩带大家开车兜风,夏天的正午,吃饭前夕,大家将对佳肴的期待与对音乐的享受来了个“移情作用”。车窗外,蓝天绿树的倒影随蔡琴一板一眼的歌声轻轻滑过,蔡琴的优雅气质,仿佛铭刻在那一时空里了。
蔡琴的声音当真气质清妙,意味悠远。对她的声音有偏好,还因为她无论如何与导演杨德昌脱不了干系,他们的感情缘起于杨德昌的电影《青梅竹马》。那里面,蔡琴和侯孝贤是男女主角。杨德昌在《青梅竹马》里使用了美国摇滚乐、日本歌曲、台语歌曲。可以想见两人促膝讨论音乐的情景,杨德昌大约会从蔡琴那里得到灵感的。电影拍出来不是很好看,票房很悲惨,却成就了一双佳偶。
但是几年后,他们又分开了。吉他不动声色地弹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他们相遇,又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就让一切走远。让它淡淡地来,让它好好地去吧。
2001年的蔡琴,明亮的粉红披肩,嘴角一点痣依然俏皮。年过四十的笑脸依然灿烂。忘记了是谁说过:四十岁之前的面容,归上帝负责,四十岁之后的面容,归自己负责。
蔡琴讲离婚后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有聪明且好心的朋友帮她走出一个人苦闷的自闭状态。朋友送给她的一个瓶子,每天早晨,她可以从中抽出一张纸条,上面是朋友们写的她的优点,每天都给自己信心,也鼓励自己将这个优点继续发扬。今年的第一天,要去录音棚,纸条上竟是:“会唱歌”。这是个美妙的巧合。如果发生在剧情片里,会显得人为痕迹重,而在生活里,真的很让人快乐。
她落泪,唱歌,安静的演播室里,她的声音出奇地静美宽和、低沉优雅。一个中年女人参透很多东西的柔和。
在关锦鹏的电影《地下情》里,蔡琴演一个由台湾到香港唱歌的女子。她在台上唱“过尽千帆……”,回头去抹眼泪。她在录给台湾恋人的录音带里说:“今天在台上唱歌的时候,我回过头流泪,我知道是想起了你……”蔡琴的声音很伤感,很动人。这个女子半路上就不明不白死去了,结尾也没有个了断。这个伤感的故事背后,是三个浮华都市里的女子寻觅的过程。也许有些时候,她们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寻找什么。
蔡琴《机遇》专辑里淡淡的钢琴,淡淡的独白,居然就不觉得矫情,笼罩着轻柔的唯美气息。像她说的每天早晨,门口的那支白色的花。
2001年,一个在美国的朋友告诉我他在影院看杨德昌的《一一》,他愿意将它看作一个讲述爱情的故事,而且疑心有自传的色彩。电影里的父亲说,每个时间,每个地点,男生和女生走在一起,第一次牵手,都在不断重演。他说看了这段,有些感动。
我不知道,电影里有没有蔡琴的痕迹。
七点钟
齐豫的《橄榄树》还是我很喜欢的专辑,不时找出来听。与潘越云的《回声》,还有那些英文专辑。甚至《天浴》的那首歌都不错。骆驼飞鸟鱼,都显得空朦。她的成熟细腻,空灵剔透,好似烟雨迷茫凄迷,却是国画里虚实相生的“留白”。倚窗的忧伤少女,立在微风微雨中。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你是我所有的回忆》、《七点钟》《春天的故事》、《走在雨中》《橄榄树》、《梦田》……齐豫穿云裂帛的飘渺的声音,浓密卷曲的摇曳长发,高贵清寂的淡漠表情,衣袂飘飞的矜持背影,有点遗世独立的味道,但不乏人性的关怀和属于女性的温暖。
三毛说,有一种吉普赛披肩,全台湾只有她、齐豫、潘越云三人可用。未免自恋和夸张,倒也可间接求证一下齐豫的感觉。
齐豫唱过《乡间的小路》,但是简朴的民歌与她华美兼具古典的声音很难水乳交融。她业余在民谣酒吧弹唱西洋民谣,直到遇见李泰祥。李泰祥为她制作了个人专辑《橄榄树》。曲折古雅、清澈忧伤的旋律,清幽淡远、奇诡华丽的编曲与齐豫悠扬高亢、从容舒展的天籁仙音、独特的诠释方式完美结合,于是有了《橄榄树》、《走在雨中》流浪的凄迷和自在,以及《答案》的简单优美,显示出与市场流行截然不同的艺术气息。专辑中的《欢颜》、《橄榄树》成为电影《欢颜》的主题曲,专辑随着电影上映而成为当时乐坛关注的焦点,被誉为民歌时代无以伦比的经典代表作品。
有人说,《橄榄树》专辑的音乐,从形式、歌词、到演唱,都是保守的。它与一般所谓“靡靡之音”不同处是其“艺术”的商品特质。齐豫的歌声几近完美无暇,但正如罗兰·巴特所说的,是属平板的“体面装饰”文本(pheno-text),而非具生命性的“本源”文本(geno-text)。李泰祥的编曲则是把曲式较为简单的民歌,以古典乐曲的形式加以扩充,使之具有浑厚之感。三毛《橄榄树》和吕百合的词《欢颜》、《走在雨中》还是不离抒情诗的传统,只是加添了许多民歌原有的个人浪漫风格,强调踽踽而行,自我放逐的欢愉。
《橄榄树》里的流浪带着不知未来的好奇和欣喜,不是像安东尼奥尼电影《红色沙漠》里的女主角蒙尼卡·维蒂,始终感受着人类的危机。她说“没有权利留在所在地方,这就是为什么总要离开”,而且她要“带走触摸的东西,包括烟灰缸”。于是男主角劝慰她,“那你最好留下,因为你会思念所有东西,街道,城市……”,
“你要问你眼睛该看什么,我要问我该怎么活”。而且,“地图上,偌大世界,往哪里去才好”?如果问崔健,他一定会说:你问我要去向何方,我指着大海的方向……
齐豫的《七点钟》,形神兼备讲述一个少女的恋情、约会,记叙、抒情兼具,将心理活动外化为动作甚至七个数字组成的电话号码,初恋男女,该是心有戚戚吧。
而同时期的歌手王海玲柔情婉转演绎的《忘了我是谁》,就有些像齐豫的感觉。
聚散两依依
前几年,琼瑶连续剧奄奄一息的时候,还在寒假陪母亲看过《一帘幽梦》。煞有介事长篇大论的说教和动辄打打闹闹,已经让人的神经本能抗拒。
一种民谣,几样心事。
柏拉图说,“若要明心见性/自当注视灵魂深处”。我们喜欢,因为它们贴近内心。
刘文正
优美的嗓音,婉转的唱腔,潇洒的歌喉,是刘文正带给我们的感觉。当刘文正的声音带着一个时代的烙印,唤起无数在纯真年代为之动容人们的回忆时,那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名字了。我喜欢《乡间的小路》的轻快悠扬,我热爱《三月里的小雨》的楚楚动人,《归人!沙城》的凝重曲风,《舞在今宵》的旧式舞曲,还有,还有《浮云游子》的洒脱年轻,《雨中即景》的诙谐幽默,《祈祷》的宁静安详,《秋禅》的优美浪漫,太多动人的旋律了。其实刘文正的歌曲是非常单纯的,非常单纯的音乐,非常单纯的演唱,非常单纯的感情。而在音乐制作越来越高水平的今天,音乐已经变得经越来越精良,有着越来越复杂的情绪,越来越花哨的演绎。而象刘文正这样简单的歌曲已经不可能再在这个市场上流行了,但为什么每当听到这样清爽的声音时,我们还是会被深深的感动呢,或者除了回忆之外,吸引我们的也只是那份单纯而已。常常觉得在听这样的音乐,可以让浮躁的心情暂时的安静下来,让某种不够安定的细胞有一个暂时休息的机会。现在的我多么希望可以蹦蹦跳跳的唱着“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如一个天真的孩子般重新感受踏着夕阳归去的美丽心情。
他们说刘文正只是一个在琼瑶戏里表演的“白马王子”;他们说刘文正的歌大多是翻唱叶佳修的,他们还说刘文正一手造就的飞鹰三人组,最终个个单飞,而无法成就一个音乐大师的地位。而我想说,无论他曾经如何辉煌,如何衰败,在我们的记忆中,他是一个车站,偶尔的停靠便是一份难得的心灵的温暖,这便足矣。
南方二重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