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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名相范质是学而优则仕的代表,据说九岁能文,十三岁通读五经,博学多才,名重当时。后唐长兴年间中进士,官至户部侍郎。范质一生先后在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北宋为官,曾经担任过两朝宰相。范质具有名臣风范,清廉耿直,是治国理政的一把好手。奈何身处动荡乱世,虽能自保,且屡受新主赏识,但毕竟未能为故主尽节,此亦成为其一生内心深处难以言说的隐痛,亦为世人所诟病。
据《邵氏闻见录》载,范质中进士时,大名士和凝为主考官,因喜爱其文赋华美,词章流丽,将其拔擢为一甲第十三名。既然喜欢其人其文,和大人为何不直接将范质列入三甲呢?老头有私心。他对范质说“君之文冠盖士人,屈居第十三名,只是希望君能继承老夫的衣钵耳。”这特么的什么道理?原来和凝昔日中进士时也是一甲十三名,有权就任性,范质同学没有一点失落,反而很高兴,听话听音,坐师这是有心要栽培自己啊。
范质不负厚望,一直在纷乱的五代时期担任要职,既勤勉又识大体。后晋时,契丹犯境,少帝石重贵命大将刘知远率领十五名战将出征,出征前要下达诏令,少帝命宫人宣召诸学士起草文书,殿前值班的范质力谏“此乃特急军情,恐外宣泄密。”于是自请单独起草诏令,所述内容事由皆称上意,因而倍受器重。太祖郭威时为统军大将,每次征讨外敌时都特别留心朝廷文书,他很细心的发现诏书对仗工整,行云流水,更重要的是对军事问题的处理,奏答得体,符合机宜,于是忍不住发问“这是谁的手笔?”手下答“范质”。太祖叹道“范质真乃宰相之材也。”
正是因为范质留下的好感,知人善用的后周太祖郭威邺城起兵夺取天下后,就一直留意范质的下落。因为战火纷飞,留在京师朝不保夕,范质早就隐匿于乡野。郭威四处派人寻找范质,好不容易找到后,时值隆冬大雪,太祖亲自迎上前,脱下自己的御袍,披在范质身上,感动的范质热泪盈眶,士为知己者死,范质没有理由不把自己的平生所学和实现抱负的希望,寄托在这位宽厚仁义的新朝主子身上。范质没有让太祖郭威失望,他殚精竭虑、夙夜奉公,一步步官至宰相,新朝渐露复兴气象。
《事实类宛》载,范质初为宰相时,与冯道同朝为官,对!这个冯道就是中国历史上侍从皇帝最多的那个自号长乐老,痴顽老子的著名厚脸皮之人。冯道自认为资格老、名望高,很是看不起范质这样的新进权贵,总想着瞧范质这样的雏儿怎样在官场出丑。范质初执事就定好了规矩,他曾对手下人说“无规矩不成方圆,我等都是朝廷命官,断人生死,需认真办理公事,理应签表具名,但凡狱讼之事一定要事出有据,详备文书,字斟句酌,不能信口开河,为天下人嗤笑。”原本瞧热闹的冯道听后,不由叹服“范公智识过人,举止得体,吾实不如也。”
对他有知遇之恩的后周太祖郭威病逝后,世宗柴荣一如既往器重他,正是在这个时候,范质做了一件在中国法律史上影响深远的大事。显德四年,即公元963年,他上书世宗,建议修改法令,主持编纂了后周的《显德刑律统类》,宋代第一部法典《宋刑统》正是来源于此书,这是范质对于中国古代刑法最大的贡献,是为刑法界鼻祖之一。
关于这部法典,还有一件轶闻,说范质大隐于市时,有一天坐于街市之中悠闲饮茶,忽然有一位相貌怪异之人上前叨扰,“相公别来无恙乎?”时值酷暑,天气炎热,范质手执一扇,上面偶书一句“大暑去酷吏,清风来故人”。此人讨要执扇,仔细观察,徐徐脱口而出“世之酷吏冤狱,何止如大暑?公他日当深究此弊。”说完携其扇翩然而去。范质怅然若失,苦苦思索其人话语,不由踱步来到一座庙宇,但见其中有一小鬼,其相貌正是茶摊所见之人,更令人惊奇的是执扇恰在其手,范质大异。后来后周太祖遍访民间,找到了范质,终获大用。范质后来进呈法律条令,杜绝了酷吏横行,也为宋代刑法提供了可资借鉴的范本。
范质丰神俊郎,气度伟量,时称名相,他有一句名言,“大凡世人能鼻吸三两醇醋者,即可为宰相。”什么意思?就是做人要有雅量,大肚能容他人难容之事。这句话似乎成了他一生遵循的为官箴言和真实的人生写照,范质能忍,忍辱负重,委曲求全,他要是不能忍,也就不会在五个朝代先后为官,更不会在朝代更迭时春风两度担任权重一时的宰辅,这里既有作为书生的软弱,也有一个士子在动荡年代的无可奈何花落去,而只能选择顺从和屈服,然而他的内心难道不会由此而产生深深的自责吗?
恐怕事实正是如此。世宗柴荣正值壮年却不幸早亡,弥留之际,临终托孤,让范质辅佐年幼的仅七岁的恭帝柴宗训,并晋升范质为萧国公。世宗寄希望于范质尽心尽力绵延后周国祚,这既是一份荣耀,更是一份责任,还是一份难以完成的使命,然世事艰难,当时,后周大将拥兵在外,虎狼环伺,范质明知不可为而勉力为之。果然,就在世宗尸骨未寒之时,他的好兄弟赵匡胤发动了陈桥兵变,锐利的刀锋闪着冷幽的蓝光,只指立足未稳的后周君臣。
在生死存亡之际,范质的表现是懦弱的,而政治上的表现令人失望的,至少他对不起将他依为股肱的世宗皇帝,辜负了他的重托和信任。史载,赵匡胤回师京城后,范质、王溥等后周官员前往质问,影帝级的赵匡胤开始演戏,老赵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说都是手下这批泼皮胆大不要命的亡命之徒,将刀架到他的脖子上威逼利诱,才让他陷入不仁不义境地,黄袍加身的。本来打算慷慨激昂怒斥赵匡胤的范质等人,见到赵匡胤身后威风凛凛凶神恶煞一般手执兵刃明火执仗威胁的家将时,这伙文人草鸡了。范质长叹一声,心一横,腿一软,带头向赵匡胤俯首称臣,山呼万岁。
做为后周宰相,顾命大臣,文武百官之中首屈一指之人,范质的立场转变出乎意料的顺利,众人乐得做个顺水推舟,反对派倾刻间土崩瓦解,赵匡胤不费一枪不伤一人成功转型,从草莽一跃而成万乘之尊。当然,赵匡胤不会忘了范质的拥立首功,仍然任命其为百官之尊的宰相,并一直对范质言听计从。只是做为昔日后周重臣的范质,读书人的脸面和以及内心的惶恐,恐怕只有在夜深人静时他的体会才更加深刻,此后,范质一直陷于深深的自责与不安之中。
客观的说,当赵匡胤军事政变成为事实,加之斧铖加身性命难保之时,范质有的选择吗?没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既于事无补,又改变不了现状,范质的选择是现实而功利的,但屈膝变节、忍辱负重、名节有亏仍然是读书人内心难以释怀的痛苦和煎熬,范质此后一直活在这种灵魂的纠结之中,他虽然仍旧勤勉,仍旧长于公事,但他不能像昔日的冯道一样理所当然,老于世故,圆滑机变,心安理得。宋史载,范质宋初任相期间,严于律己,始终不肯接受馈赠,甚至皇帝的赏赐都给了别人,他这是求得一丝内心的救赎与平衡,这种痛苦,是一个良心未泯的士人留给我们的最后一点亮色,尽管苍凉,悲哀。
《范质传》载,宋太宗后来评论,“宰辅中能循规矩、慎名器、持廉洁,无出质右者。但欠世宗一死,为可惜尔。”这是相当高的评价了。因范质始终忠于国事,且清廉自守,甘为百官表率,太祖赵匡胤赦封其为鲁国公,也许是内心愧疚,也许是自求内心安宁,范质一辞再辞,太祖终不允。范质最后一个官衔为太子太傅,这说明太祖还是看重他的品行和操守的,希望他能带出一个好的接班人,可是不久,范质却因病卧床不起,就在快死的时候,范质嘱咐儿子不要请求朝廷赏赐谥号,不要刻墓碑,自己一生的千秋功过,留与后人评说。
观其行,察其言,范质一生终未解脱,他始终活在当初屈膝一跪的耻辱之中,这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刻薄的宋太宗尽管不吝溢美之词,但也不是说唯欠一死吗?可见尽管你忍受内心的痛楚,在统治者眼里,你仍然不过只是个贪慕荣华富贵的贰臣,失策的范质,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