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村姑佐治亚(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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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生命情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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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5月2日姐姐在妈妈单位组织的春游活动中。那时的姐姐体质还好,心里上也渐渐接受了抑郁带来的痛苦。
相对而言,我是个比较不重视细节的人,可她的细节给我留下极深的印象。她有着极标致的手和脚,《孔雀东南飞》里的“指如削葱根”“纤纤作细步”,就是形容她的,我常和她开玩笑,如果要是有手模和脚模的话,你一定要试试,她一定也很自知,因为她的所有的鞋的样式都极好地衬托了她脚型和腿型的完美。
美始终弥散在她身上,你很难看出她生活的困境,那是一种尊严,即使是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也没丧失掉。
那时候,是在病中吧,她走路极为缓慢,慢到我和她同行,只一会,她就会落下我好长一段,我一直不能理解,一个正当年的人,何以这样步履蹒跚,渐渐地,我竟然不适应和她一起走路,当时我并不知道这是为病魔所迫,沉疴所致,由此可以想见她当时内心的郁结。
在2000年前后,她又经历了父亲的离世,母亲、妹妹也因为她的婚姻而与之有了层距离,爱情、亲情、工作、身体、经济上都陷入到困窘中,朋友也大都疏远。一个人,走到这一步,尤其是她这样的心高的女人,该是多么大的痛楚。那时,我给她打电话,或见面,宽慰她,却常常觉得自己没有力量,如果是我,处于她的境地,肯定受不了。
是什么让她坚持了下来,虽然隐隐地有种感觉,但也是个谜,直到后来看到了她的博客,才知道些端倪。她是有着丰富的情感和情趣,在她的精神世界深处,便有了许多支撑点,这让她意外地完成了一种对自我的重新解读和提升。
我们都曾经是电影迷,当年北太平庄的洗印厂,后来的电影资料馆,再后来的电影学院标放厅,都是我们经常出没的地方,在电影世界里徜徉,给我们的生活都增添了莫大的乐趣,于她而言,更是生命中的光热,须臾莫离。
爱好吧,我也喜欢扎在电影院里,那时北京北部的几个影院,只要是非公映的影片,总能看到,我们会交流各种影讯,我没有她那么多时间,看电影虽然固定在那几个时间段,但大都也只能是临时起意,她则是每周一三都泡在电影学院,看上几部好片子,可以想象,那是她最期待的时光,足足地,六七个小时,可以沉浸在另外一个世界,无视现实生活的无奈和冷清,该是多么满足。平时,学院里还有不定期的各种影展,讲座,她是常客,只要身体允许,她从不误场。
我后来只能极偶尔地来看,总是赶不上开始,有时,就在结束的时候,等她出来,从影院门口到车站,不同的方向,我们也只是走上几分钟,聊上几句,就分手。她踽踽独行,要过上两个天桥,走多一段颇为冒险的阴暗的小树林,才能到对面乘车,回家至少是四十分钟的车程,却乐此不疲,可以想见她的快慰。
此外还有文学,还是90年代后期,我曾经在舒乙先生筹建的现代文学馆做过采访,发现了文学馆里的讲座,当年是在紫竹院附近的万寿寺里,那里的环境幽雅,周末的时候,常常有些文学讲座,我抽空去听,获益匪浅。后来文学馆又搬到了现在所在的东北四环的芍药居附近,也去过几次,因为太绕道,就不去了。
我把此事告诉她,不经意的,只是觉得她太需要走出去,无论做什么。当时没有想到,她竟然迷恋上这些讲座,一听就是几年,而且在此后的博客中,都有点评,一语中的的点评。不知道,从她家,西便门附近,到东北四环,双周日早上九点,要需要怎样的毅力,才能准时,按部就班。
知道她喜欢讲座,我正好也有此好,所以一有什么讲座,就会告诉她,反之,亦然。但她多半只听纯文学或者有关电影方面的,对其它学科,我比较感兴趣的社会学和心理学,她从不涉足,.可能她太耽于自己的世界——纯文艺(现在绝对是珍稀物种),而我对纯文艺则缺乏足够的赏鉴,所以,在讲座中见面的机会较少,由此可以想见她内心的纯粹。
当时我并不知道,这撑起了她的世界,让她的世界变得丰富。我一直觉得自己也很丰富,有过各种生命的体验,但也许是品种太丰富,诱惑太多,我缺乏专注,精鹜八极,却没有消化的时间,而她耐心咀嚼每一次艰难出行的果实,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在其间找到了绝对的乐趣和支撑点。
她的生命本来在渐渐恢复元气,有了色彩。
但以后,她竟然又经历了几次恋爱,却每每以失恋结局,一次比一次更残酷的打击,给她的身心带来了致命的伤痛。几乎所有的女人,当受到情感的伤害时,都会选择收敛止步,不敢再轻易涉足情感空间,但她确实奇怪,一次次地锥心刺骨,而又一次次地义无反顾,犹如扑火的飞蛾,每一次都是那么地激情四溢,你想象不到,她那孱弱的身型,何以会蕴藏着如此喷薄的情意。
或许这就是天性,一个充满激情的人,一辈子总是在感情生活中寻觅,迷失,再寻觅,可是总是所遇非人,不是佳偶,真的是一种遗憾。这些都压在心头,剪不断,理还乱,就成了心结,成了病灶,但她仍执意寻找,在这个世界上,也就只能跌跌撞撞。或许她的生命太需要一种外来的情感,又或许只是填补,填补她失神的身心。她是典型的天枰座,“向往忠贞之情,人生道路常伴随伤感和忧郁”。后来的她对婚姻好像是绝望至极,她给别人的建议多是对婚姻的否定,对情感,她却从来执着。
有一段,我们各自情惑,那段是我们毕业后最接近的时期,我刚有了新屋,就请她小住,便有了许多的畅谈,那时,我发现,她变了,变得善解人意,这是极普通的词汇,用在女人身上,似乎也只是一个一般的评价,用在她身上,则是翻天覆地。想当年,我们在一起,总是龃龉,一言不合,一拍两散,她那时真的说话挺伤人的。十多年后,她竟然变了个人,脱胎换骨般,变得极替别人着想,从不强加于人,不是客气,是性格的一种转型,生命的成长。
和她聊天,变成一件愉快的事,或许是各种经历让她对生活有了重新的解读,她说话做事常常富含禅机,给人启发。我们经常探讨各种事情。虽然她并不工作,也很少外出,但她的世界很广阔,对许多事情都有一种常人达不到的理解力。
她常追问我的片子,什么时候播出,那时,她是最认真的一个观众,认真得让我惭愧,每次我告诉她片子的播出时间后,她总是在结束后的第一时间给我电话,告诉我观感。她有鉴赏家的眼光,我当时并不明白从来没有接触过电视的她何以在分析片子时那么有见识,她有锥子样的眼光,一个细节也逃不过。好在,她大都还是评价不错,条分缕析,所以在所有的亲朋中,我最愿意听的就是她的评论。
她的身体状况仍然不好,据说,她曾经有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是处于忧郁的状态,那时,我并不知道忧郁症是一种心理疾患,以为就是情绪低落些,后来,做过一个关于忧郁症的片子,才知道忧郁症可以导致自杀,便想着在当时那种境况下,她失去了那么多,又有着折磨人的疾患,怎么扛过去的, 没有坚强的意志,怎么可能,但现在,她的坚强,隐忍究竟来自哪里,随着她的离开成了一个永久的谜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