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的泉友赏月斋先生给笔者发来了一面别致有趣的“高浮雕狼头契丹文‘太保’铜腰牌”，令我赏鉴良久，啧叹不已。心中对契丹人的艺术想象力和创造力，不由自主地升起了敬畏之情。面对着栩栩如生的狼首牌，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我，不禁喃喃不断地发问，这难道是被历代汉人视为愚昧落后野蛮没文化的契丹人创造的最低级别官员的符牌？

铜牌，六品以下官员佩戴之物。前段时间笔者已考释了虎头、牛头铜牌，如今又出现了狼头铜牌，真使人眼界大开。原以为级别越低，符牌质量越差，没想到契丹人却反其道而行之。级别低，设计理念却高；材质普通，制造精细度却高。用艺术之心造就一种旷世符牌精品。

该牌长方形，由殷红色铜铸制，铜质细腻，铸造工艺高超。包浆厚实老道，锈色自然艳丽，为老生坑，传世已久者也。长82.7毫米，宽44毫米，牌厚1.46毫米，在牌的上方三分之一的地方高浮雕铸了一个狼头，头成菱形，耳、眼、舌，比例适当，雕凿精准，栩栩若生。头厚3.7毫米，整个牌重109克。牌缘4毫米左右，狼首铸有两个契丹小字，汉意为“太保”二字，俨然系持牌人官职。此牌当是身为“太保”官员的随身佩载之腰牌（符牌之一种）。

“太保”是皇家的护卫，皇家护卫的腰牌为什么用狼头作装饰？其寓意究竟是什么？

狼是草原游牧民族又恨又爱的朋友，几千年来草原民族都把狼视为草原之神予以崇拜。“狼图腾”是中国北方草原民族，始终一贯所信奉的民族文化图腾。从炎黄时期的古匈奴、古羌族就已经开始，经突厥，鲜卑，柔然，契丹，蒙古，一直坚持到近代。

草原狼在契丹人眼里是永生桀傲不驯的，它永远保留着它的天性。无论生与死，都不是目的，神圣不可侵犯的自由、独立和尊严才是狼生存的全部意义。草原狼绝大多数都是战死的，没有多少人能够像草原狼那样不屈不挠地按照自己的意志生活，甚至不惜以生命为代价，来抗击几乎不可抗拒的外来力量。这可能和契丹人的民族性格相似，所以促成了契丹人的“狼崇拜”。

此外，契丹人在草原狼的身上，发现、借鉴和学习了很多有价值的东西，比如，强大的攻击力、爆发力和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动能力，良好的团队分工、协调和团队合作，以及浓厚的家族亲情和忠诚等等。这些能力或素质都是人类所渴望拥有的。因此，契丹人认为，狼的能力已经超过了动物的范畴，是真正的“神”。
    狼能成为契丹人的崇拜对象，能超载世间的一切生命实体而成为草原“真正的神”，还在于狼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人们害怕狼、敬重狼，与狼斗争，也与狼共存，更与狼共舞。人可以战胜狼，但绝不可以侮辱狼，可以杀死狼，但绝不可以消灭狼。狼是契丹人的勇气和力量的来源，激发契丹人的斗志和潜力，激发着契丹人永不停止地象狼一样地去征服这个世界。 “太保”牌子上的狼首应就是这种观念的反应，是“狼崇拜”的表现，既有乞求狼神护佑之意，也有制颁此牌人企图通过狼的形象教导持牌人要象狼一样机警敏锐，团结一心。

牌上“太保”一职，不是位列三公的“太保”，也不是北面官系统大横帐常衮司，王子院，大国舅司，大部族中所设的“太保”。它只是北面宫卫机构里负责护卫皇室成员生命安全的卫兵而已。《辽史·百官志一》说： “辽国之先世，没有城郭、沟池、宫室等建置，惟以毡车为营，硬塞为宫，所以特别设置御帐官。对这类官员的选择，特别谨慎。出於贵戚为侍卫，著帐为近侍，北南部族为护卫，武臣为宿卫，亲军为禁卫，百官番宿为宿直。奉宸以司供御，三班以肃会朝，硬寨以严晨夜”。
    从这段叙述可知辽代御帐法制（保卫皇室的制度）相当严密。北面御帐官今可考者，大概有如下几种：
    侍卫司，设侍卫太师、太保、司徒、司空等官，掌御帐亲卫之事。
    北护卫府，设北护卫太师、太保、司徒等官。掌北院护卫之事。皇太后宫另有左右护卫。
    南护卫府，设官与北护卫府同，掌南院护卫之事。
    奉宸司，设官未详，掌供奉宸御之事。
    三班院，设左、右班都知、寄班都知等官，掌左、右，寄班之事。
    宿卫司，设总宿卫事（亦称典宿卫事）、总知宿卫事、同掌宿卫事等官，专掌宿卫之事。
    宿直司，设宿直详稳、都监、将军、小将军等官，掌轮直官员宿直之事。皇太后宫另有宿直官。
    硬寨司，设硬寨太保一官，掌禁围枪寨、下铺、传铃之事。

从以上《辽史·百官志》所列御帐官名细分析，狼头牌之“太保”，不会是侍卫司或北南护卫府之侍（护）卫太保，因为他们的品级不会低于六品。从腰牌的材质来看，这种“太保”，只能是“掌禁围枪寨、下铺、传铃之事。”的“硬寨司”的“硬寨太保”。
    什么叫“硬寨”，“硬寨司”与“硬寨太保”又是干什么的呢？“硬寨”就是皇帝的牙帐外的保卫哨，以枪为硬寨，用毛绳连系。每枪下黑毡伞一，以庇卫士风雪。枪外小毡帐一层，每帐五人，各执兵杖为禁围。“硬寨司”就是在皇帝牙帐外卫以硬寨的管理机构，“硬寨太保”应是该司的最高长官。每座行宫用契丹兵四千人，每日轮番千人祗直。禁围外卓枪为寨，夜则拔枪移卓御寝帐。周围拒马，外设铺，传铃宿卫。

狼头牌之“太保”，未注“硬寨”之衔，说明它只是“硬寨太保”的属官，或仅是禁围外卓枪为寨的卫士而已。但因其职责事关天子安危国家命运，故非忠贞雄健之士不用，非经考验合格者不用。所以这些狼头牌 “太保”，职虽低品级不低，是皇帝心腹部的中坚力量，个个随时面临擢升的机会。狼头牌更成了绝对机密要津重要的特别通行证，当时颁发一定非常严格，铸制数量一定不会很多，能传至今天者实属难得。

狼头 “太保”牌的发现，完整了辽代符牌体系中低级符牌的链条，为勾勒出辽代符牌制度全貌做出了重要贡献。其牌制作的精美别致，为契丹符牌百花园又增添了一抹新绿，献上了一束烂熳的山花。我们有幸参与对此符牌的研究，是我们的荣耀，这里仅对赏月斋先生给予我们的研究机会表示感谢，希望他能对此珍牌珍重之更好地宝藏之。

裴元搏  陈传江2010-2-26于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