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2月5日:思辨性阅读的教学实践——以《等待散场》为例
(2018-02-10 21:5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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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表于《中学语文教学参考》(上旬刊)2018年第1-2期。
【摘要】思辨性阅读是运用批判性思维进行文本解读与阅读教学的方式,是从过去“重接受”向“重反思”转变的标志。本文以《等待散场》的教学为例,剖析思辨性阅读的理念,并结合小说的文体特征,从教学实践的角度提出具体的操作策略。
【关键词】思辨性阅读
一
多数教师教小说,习惯于围绕人物形象、故事情节、环境描写、小说主题等内容展开教学。例如概括小说中的主人公的性格与形象特征,概括小说的故事情节,并分析情节与人物塑造之间的关系,分析景物描写的作用,探究小说的主题等等。这些教学内容实际上停留在对文本的阐释上,即以接受为本为主,阐释文本的内容与写作手法。或者说,教学内容是围绕“作品写了什么”来展开的,而较少探究“作品是如何写成的”,遑论“作品为什么要这样写”之类的问题了。思辨性阅读,则是在接受文本内容的基础之上,特别关注“作品是如何写成的”以及“作品为什么这样写”这两大问题。
就拿《等待散场》的教学来说吧,小说情节相对简单,没有曲折离奇的故事,学生初读便可把握小说的基本内容。在这种学情基础上,仅仅请学生根据故事的开端、发展、高潮、结局来概括故事情节,把握故事的具体内容,这是远远不够的。甚至,教师仅仅围绕“小说三要素”展开教学,也是流于表面的。当我们将关注点放在小说的叙述者身上时,便可以读出小说的另一种韵味,这也是进入小说故事情节的新的切入点。于是,笔者先抛出了一个问题:“我”在小说中的作用是什么?为了让问题更加明确具体,我采用了“填空题”的形式,即“我”在小说中是(
对于这个问题,学生很快就回答出了“叙述者”,这也是显而易见的。对于另一空,有的学生说是“旁观者”,有的学生说是“亲历者”,也有的学生说是“见证者”。而笔者预设的答案是“叙述者”与“见证者”。“叙述者”是着眼于小说叙述的视角、人称与口吻,而“见证者”强调的是“我”作为参与故事的人员之一,与故事本身的关系。于是,另一个问题出现了:“我”是如何参与到具体的故事中去的?或者说,“我”是如何成为整个事件的“见证者”的?经过再读原文,学生抓住了“我忽然撞到了一个人的肩膀上”这句话,这也是“我”参与事件的一个契机,而这一“撞”,也撞出来一个美好的爱情故事。
那么,“我”为什么会撞到这个小伙子呢?师生之间开始了抽茧剥丝、层层深入的分析与对话:
师:“我”为什么会撞上这个小伙子呢?
生:因为“我”很慌张,而且在小跑,情急之下不小心撞到了小伙子。
师:“我”为什么很慌张呢?凭票进入剧场不就可以了?而且等待看芭蕾舞剧的人那么多,为什么会单单撞上这个小伙子?
生:一来是因为“我”迟到了,芭蕾舞剧已经开始了,所以很慌张。二来是因为天下着小雨,“我”要从售票处以及相连的平房那儿绕向阶梯,于是撞上了小伙子。
师:“我”既然已经迟到了,而且《天鹅湖》说不定已经跳完了第三幕,整个舞剧已接近尾声,“我”为什么还要赶过来呢?
生:原文说:“我是个狂热的芭蕾舞迷”,从这句话可以看出,“我”不是普通的芭蕾舞迷,而是“狂热”的舞迷。即使迟到了,即使《天鹅湖》所剩无多,“我”依然风风火火地赶过来,正好印证了“狂热”二字。
师:既然“我”是“狂热”的芭蕾舞迷,为什么还要迟到?
生:原文说“我”是“因为业务上的急事耽搁到8点40分才脱身”,说明“我”原本是买好票可以准时观看的,只是由于突发状况才不得不迟到。
师:还有一个细节,不知大家有没有关注到?剧场外有宽大的阶梯,按照常理,“我”在空旷的地方撞上一个人的几率是很小的。但是由于一个意外,“我”在棚檐下撞到了小伙子,这个意外就是天正下着雨。那么,小伙子当时在棚檐下干什么?
生:肯定是避雨,而且暗示了小说的题目“等待散场”,“我”在棚檐下避雨是为了等恋人。
很多老师认为这个情节平淡如水,没有探究的价值。其实,对于看似平淡的小说,经过这种刨根究底的思辨性阅读,也可以读出诸多味道。美国学者格拉泽尔认为:“在一个人的经验范围内,有意愿对问题和事物进行全方位的考虑,这种态度就是批判性思维。”吴格明教授认为:“思辨性阅读,要把省略的东西思考出来,才是真正理解了。”①陈兴才老师也认为,思考语文阅读和写作教学,可以有一个通俗的表达:从“有见识”到“能识见”。②所谓“有见识”,实际上是从知识与能力的角度,把握小说的具体内容,知晓故事情节,而所谓“能识见”,则是需要对小说的内容例如故事情节进行深入分析与评价,从原因与价值的角度进行探究,不仅“知其然”,还“知其所以然”,更“知其何以然”。
二
当师生通过对话的方式,赏析了小说前两段的故事情节之后,笔者便引导学生概括出了小说情节的第一个特征:合情合理性。按照正常的教学设计,本节课将开始分析故事情节的另一个特征,即一波三折。但正当笔者准备引出另一个话题时,一个教学意外出现了。一位同学站起来对刚才的分析提出了疑问:“我觉得这个情节也有不符合生活情理之处。例如原文说‘我是一个狂热的芭蕾舞迷’,‘我’既然可以在舞剧临近结束时赶过来观看,为什么不下了出租车直接跑向剧场入口呢?因为原文说天下着小雨,雨下的不是很大,‘我’那么狂热,都不能忍受一小段距离的淋雨吗?”
这个疑问立即引起了部分同学的认同,笔者当时感觉有点“吹毛求疵”,正欲忽略学生的疑问时,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何不请学生针对故事情节,给小说“挑挑刺”?于是笔者没有轻易否定学生的疑问,而是继续围绕这个问题,请同学们展开讨论,并且找一找小说中其他的“穿帮”之处。
学生对于这个问题显然兴致盎然,纷纷埋头阅读,寻找小说中的不合情理之处。有的学生认为“我”作为一个男人有点矫情,不肯冒雨跑向剧场门口,好像是专门去撞小伙子似的。有的学生当即反对,认为“我”的性别特征并不是十分明显,小说中没有直接点明“我”的性别。有的学生说作者是刘心武,“我”自然也是男的。另一名同学又反对,认为小说的作者与叙述者不是同一个人……
此时,有一位同学指出了小说中另一处不合情理的地方。他认为,当“我”撞上小伙子之后,此后的对话不符合情理。按照常理,小伙子问“您有票吗”,一定是有某种交际目的的,而“我”才会产生误会,认为小伙子是要买“我”的票。当误会澄清之后,小伙子道出了事情的原委,而“我”提出将票送给小伙子之后,小伙子只是仔细看了一下排数座号。这就与最初的“您有票吗”的提问产生了矛盾。既然担心恋人会提前出来而不肯接受“我”的好意,为什么会在相撞之后突兀地问一句:“您有票吗?”
不得不说,学生的思维很敏锐,能够从常理的角度对情节进行质疑,并且结合文本进行论证分析。笔者本打算从生活真实与文学真实的角度进行阐释,但为了保护学生的批判性思维,只是点拨了一句:“小说情节存在着不合理之处,恰恰从反面说明小说的情节应该更加合情合理。”
学生是有潜在的思辨性阅读的潜质的,教师要善于保护这种潜质,而不是轻易忽略甚至否定学生的质疑。余党绪老师说:“理解文本自身的逻辑,靠的是文本细读与综合分析的能力;然后用自己的逻辑去判断文本的逻辑,寻找共鸣,或者发现破绽,靠的是质疑、分析、判断与评价的功夫。”③单纯的质疑或否定,都不是思辨性阅读的应有之义。对于思辨性阅读而言,质疑的基础与前提是与文本进行充分对话,全面把握文本的内容,进而运用批判性思维,对文本进行分析与评价。在质疑的基础上,通过分析与论证,证明自己的结论,才是通向思辨性阅读的合理路径。
三
小说的主题是小说教学绕不开的内容,对于《等待散场》的主题,多数教师认为是歌颂了男女纯真美好的恋情,塑造了一个执着诚挚、恪守承诺的男主人公和一个温婉可人、善解人意的女主人公的形象。这种解读固然不算错误,但存在单一化的阐释维度。小说的主题与作者的表达意图有关,而作者的表达意图往往存在着多元性甚至模糊性。因此,笔者也从多元取向的角度,引导学生对小说的主题进行深度把握。
将主题定位为“歌颂纯真美好的恋情”,这是从男女主人公的行为与心理的角度进行分析的结果,但小说中还存在着另一个人物,即“我”,转化一种解读视角,从“我”的角度对故事进行观照,结论可能就不太一样了。在故事中,“我”作为事件的亲历者与见证者,同时也作为故事的叙述者,整个事件是在“我”的叙述中得以呈现的,整个事件也是通过“我”的眼光观察的。于是,小说便存在着“我”与男女主人公的潜在的对话。小说写道:“我倏地忆及自己的青春,一些当年的荒唐与甜蜜场景碎片般闪动在我心间”。“荒唐”是对这件事的否定性评价,而“甜蜜”则是正向肯定,两个含义相反的词语结合使用,定有深意。于是一个问题的切入点便找到了:“我”为什么认为这是“荒唐与甜蜜”的场景?
一位同学说:“‘荒唐’是‘我’对此事的第一印象,‘我’在文中是一位老人,历经沧桑之后再来看青年男女的恋情,会觉得文中的小伙子与妙龄女郎的行为很幼稚。但看似‘荒唐’的背后,是男女纯真的爱情。”
一位同学说:“‘荒唐’是用实用标准,或者说生活标准来评价的。小伙子把票让给心上人,执意在外等待散场,这不符合实用价值的标准。但是从情感或审美的角度看,这种行为恰恰包含着真挚的情感。”
一位同学说:“当‘我’垂垂老矣,激情消退,心中早已没有了爱情的感觉,而正是小伙子的举动,勾起了‘我’对青春与往事的回忆,并且在想象中重温当年的甜蜜。荒唐是表面的,甜蜜是内在的。也可以说,荒唐是现在的,甜蜜是过去的。”
还有的同学抓住了文末一句话:“我站在那儿,摩挲着鬓边白发,沉浸在永恒的旋律里……”认为这篇小说的主题不仅仅是对青年男女纯洁爱情的歌颂和“我”对这对男女的祝福之情,更包含着“我”本人对青春的追忆,对逝去的青春的伤感与无限留恋,或许还有对经历过沧桑之后对人生的深切体悟。
董毓教授认为:“批判性阅读要寻找、辨别、追踪文本给出的对主题论点的根据,或者产生作者的目的、情感、思想的深层原因。”④而阅读的过程,其实就是阅读者将自己“投入”文本的过程,是一个主动发展自己的认知、情感与思维的过程。思辨性阅读,需要教师的引导与启发,更需要学生的思考与融入。对于《等待散场》主题的多元分析,正是不拘泥于固有的、通用的结论,回归文本,从文本实际出发,结合自己的生活经验对文本意义进行重新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