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对四种班级形态的分析，可以让我们得出这样的结论：教育者在创建班级这种教育性组织时所确立的目标，取决于学校教育目的，也就相应地受到当时当地社会及其成员的发展现状和发展需要、教育者对学校教育存在价值的认识等因素的影响；另一方面，班级建设目标又成为教育者组织相应的教育资源、创设教育条件、实施教育活动的依据。这样，当我们进一步从学生个体角度探讨学生在班级中可能获得哪些发展时，就需要结合新的社会要求和教育改革趋势来思考班级建设的目标。一旦这一问题明确了，其他方面也就有了努力方向。

一、班级建设的新目标：建设新型班级——民主集体

1、新的思考基础：当代学校应有的存在价值

在当代中国正在经历的社会转型进程中，基础教育改革逐步深化；已持续近20年的教育改革在世纪之交开始将重点转向学校内部，这使得世纪初中国学校变革面临着“实现转型”的走向，即“学校教育的整体形态、内在基质和日常的教育实践要完成由‘近代型’向‘现代型’的转换”。“现代型学校的存在价值不再停留或满足于传递、继承人类已有知识，实现文化的‘代际遗传’和社会生产力、生产关系的复制式再生，而是追求为社会更新性发展、为个人终身发展服务的存在价值，使教育成为人类社会更新性的再生系统。”[1]

在基础教育阶段，这种更新的具体体现不应停留于美国教育哲学家杜威（John Dewey, 1859-1952）所主张的通过有机体与环境的相互作用而实现的类似生物进化的“自我更新”，也不是象改造主义[2]所主张的那样过于直接地参与社会变革，而是要尊重学生发展的特殊性、利用学校教育独有的资源条件，让学生学会主动辨析各种因素，寻求自己的发展空间，并在此空间中创造性地实现自己，包括积极参与社会发展进程。为此，学校教育应为学生敞现更广阔的发展空间、更丰富的发展可能性，让他们既能在认识各种事物的过程中形成个人化的思想，又能在与他人交往的过程中形成清晰积极的自我意识，使自己与世界、与社会建立内在的、丰富的、有机的意义联系，而非外在的、单一的、机械的联系。

学校教育作为社会更新性再生系统的存在价值，最终还是要通过具体的学生个体在学校所获的发展得以实现。从学生个体的角度看，他所面临的主要有与外界事物、与他人、与自己这三方面的关系；要使学生创造性地理解这些关系并实现主动发展，就需要在学校中整体考虑这三方面的发展。其中，班级生活对于学生以清晰积极的自我意识主动理解各种关系、创造性地追求发展空间，从而成为社会更新性再生力量，具有无法代替的本体价值——对于在基础教育阶段正从依赖走向独立、从幼稚走向成熟、并不断实现社会化的青少年来说，班级的这些价值尤为关键。因此，面临新的社会要求，有必要主动地系统开发和利用班级这种教育性组织的教育功能，让班级的教育性从隐蔽走向敞现，让班级教育作用从附属工具地位提升为学校教育的关键部分之一。

相比之下，前面所述的管理集体、学习集体、团结集体在这方面显然有明显的不足；一些学校自20世纪80年代开始探索创建“自主集体”，虽然表现出了这种趋势，但在探索的深度、广度及措施的有效性等方面，还存在着让学生通过自主活动中的“自然进化”获得发展的痕迹；现在，有必要在此基础上作出新的探索。

2、新的发展目标：创建充满活力的民主集体

（1）社会需要的进一步聚焦

在当代中国社会，尤其是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人的发展有了更大空间，但也面临巨大挑战。从个体角度看，许多公民缺乏清晰的自我意识、民主意识和民主参与社会生活的能力，个体缺乏主动参与经济活动的能力，许多人在复杂的文化生活内容中迷失了自我。从社会角度看，“我国组织结构普遍受初级关系畸形发展的影响，非正式结构冲击和干扰正式结构”，在一些社会生活领域中甚至出现“非正式结构的社会关系往往超越了正式结构而起主宰作用”[3]的现象。（从这一角度看，将班级定位于“初级群体”或者称之为“心理共同体”却未将它与时代发展需要结合起来，虽有让学生在其中获得“家”的感觉等良好愿望，却难以整体适应社会转型和促进社会更新性再生的需要，不应成为当代学校班级建设的方向。）

在当今复杂的社会生活场景之中，每一位个体的发展水平，将成为决定当代中国社会发展质量和个体生命质量的重要因素；与此相对，个体的发展水平和质量，也极大地依赖于他与他人、与社会相互作用的性质和程度。“如果我们注意一下个人和社会环境之间的传统的关系，就很容易看到这一点：个人只有通过大量对技术、教育、文化的依赖，才能让自己的自主性得到发展。”[4]因此，学校就有必要让个体通过在班级中与老师和同学进行更多、更高质量的交往，更充分地融入到班级生活、学校生活、社会生活之中，并由此使其在当代社会产生的成长需要（包括他意识到了的和没有意识到的）得到更多满足。

我们作此判断，也与我们对“民主”、对个体与社会关系的理解有关。法国哲学家利科（Paul Ricour，1913-2005）对民主制下了一个定义：“我想给民主下一个双重性的定义，首先是按冲突的概念来说，然后是按权力来说。就冲突的概念来说，一个民主的国家不是主张消灭冲突的国家，而是创造一种程序让冲突得以表达并保持协商。在此意义下，一个法的国家乃是一个组织起来的自由讨论的国家。……至于从权力的概念来说的民主的定义，我认为民主乃是这样一种形式的整体，在其中可以保障愈来愈多的公民参与作出决定的程序。因此，在这种形式的政体中统治者与臣民之间的间隙会不断缩小。”[5]——我们并非要把班级建成一个模拟政治生活场景的小社会，而是想把它建设成一个更有利于学生个体成长的精神家园；换言之，我们是希望从教育学角度来审视班级教育，而非从政治学角度来改造班级。其中最为重要的是建立一种机制，让每一位个体都能放心敞现自己的精神世界、并在集体氛围中得到滋养、成长，使其精神生命境界形成不断提升的趋势。

（2）班级发展趋势的进一步推断

这里，我们需要明确地从个体在班级中所获发展这一教育学角度来作进一步的探讨，而不是沿用考察群体或组织特征所需的社会学视角、社会心理学视角或其他视角。从学校教育自身来看，在建设作为教育性组织的班级时，不能简单地比附其他成人社会组织，使之失去师生、生生之间符合教育规律的人际关系，使师生局限于“组织人”的角色而失去丰富而独特的个性；相反，应该从教育发展史和个体发展史的角度看到并充分利用由班级的组织特性而产生的优势，尤其是为个体敞现更多发展可能性、使其接受教育的过程更有成效等因素，使学生获得更好的发展。

这样看来，管理集体、学习集体、团结集体、自主集体等班级存在形态都在某些方面表现出符合当时所理解的社会或个体发展要求的教育性；不过，这些形态的班级尽管在一些方面不乏可取之处，但都难以整体适应当代中国社会和个体的发展需要。

在我们看来，班级建设的新目标应该是创建新型班级——民主集体。这样的班级应该借鉴以往班级建设中的可取经验，包括一些具体的方法和形式；但是，最重要的是，班级建设不应满足于维持秩序（这是正常开展教育活动的起码条件），不应满足于形成集体学习氛围（这只是学生在校所获教育的一个方面），不应满足于形成团结精神和统一意志（尽管必要的团结是班级具有凝聚力的标志），不应满足于就事论事的自主活动（尽管自主活动是学生发展的必要条件），不应该满足于自主管理能力的发展（尽管自主管理也是班级教育功能得到拓展的一个重要方面），也不应满足于形式上的民主、即共同参与平等交往的形式（尽管形式上的民主曾标志着一种重大进步），而应该追求让每一位学生个体的成长需要尽可能被充分地关注，使他能在这个复杂变化的世界中掌握他自己的命运，并在主动参与创建更合理的集体的过程中最大限度地发展他自己的潜力。

3、新的发展思路：敞现、交流、辨析、提升

首先，这要求将学生真实的生活内容作为教育资源。本来就具有多方面差异性的学生，在多元文化通过多种途径产生的影响下，再加上同学间通过各种正式群体和非正式群体而产生的相互作用，必然会使班级呈现出丰富而复杂的个性、文化、思想、行为表现等生活内容，其中包括在个体自身、个体之间、个体与群体之间、个体与班集体之间、群体与班集体之间可能存在的一致之处和不一致之处。

如果将学生的发展仅仅定向于学习已有知识、接受已有社会规范，就很有可能强调将这些具有复杂性的学生生活内容纳入预定的生活方式之中；如果仅仅突出形式上的民主、或者简单化地理解学生的“自主性”、“主动性”，也很有可能强调就事论事地组织学生自主解决一些问题、取得某些共识。但是，当我们将班级建设视作实现学校教育新的存在价值的重要途径，当我们真正关注学生精神生命的质量，着力培养他们形成主动发展的动力和能力，就有必要将这些复杂因素都看作是学生赖以成长的教育资源；即使在这些复杂内容中存在着某些负面的东西、出现了某些危机、与他人的冲突和对抗，它们都可以被视为学生所遭遇的生活事件，都可以被利用来创造促进学生成长的机会，而不应简单地将它们屏蔽在教育者的视线之外，也不应利用过于强大的外在权威或经过灌输诱导而形成的统一意志予以归训和惩罚，更不应采用传统的两极对立的思维方式和斗争策略来强迫学生接受不同意见。

其次，这些资源还应被利用来提升学生个体和集体的生活质量。教育者应该创造一种良好的氛围，让学生能够放心自由地敞开心扉，展现自己的生活内容。在此基础上，要创造机会，让学生学会独立自主地比较、辨别复杂的生活内容；同时，筛选和利用关键的教育资源，引导学生在相互交往中反思过去、审视现状、展望未来，让他们形成清晰健康的自我意识，学会在复杂的社会环境中主动发展，创造属于自己的幸福生活。

在这一过程中，复杂的生活内容被学生用来主动创造合理的秩序；这种秩序不是简单地约束、限制学生，而是为了让学生主动开拓新的生活内容、生成更高发展质量。这样，个体的发展与班集体的发展成为一个相互依赖、共同促进的过程，学生也由此参与创造新型集体和社会；充分地融入集体和社会生活，也就成为个体获得充足发展的重要条件。实际上，“人类的自主和自由并不意味着要从社会环境中解放出来，而是意味着依附性增加的程度更加复杂，但这种越来越大的依附性并不是通过外部的决定论和单一的因果论而表达出来的。”[6]正因为如此，在师生、生生之间的充分交往中，创造一个互相欣赏并共同开拓精神世界、提高生命质量的集体，应当能够成为班级建设的新方向。

这就是说，要创建新型班级，最关键的思路就是创造这样一种发展机制：让每一位学生的真实生活内容、包括他的真实思想有机会在班级中得到敞现，能够有机会与同学和老师自由的交流，能够和班级成员一起辨析真实生活中的复杂信息（如果我们还以为现在的社会可以允许我们在学校维持绝对纯净的知识内容，而不必考虑社会中多元的价值取向、复杂的生活内容、甚至是负面的信息，我们可以因为天真而落后于时代了），并且在这种敞现、交流、辨析的过程中，不仅让每一个人的精神世界得以拓展，更让每个人的精神生命境界得以提升。

只有这样，我们才有可能真正超越前面四种班级形态中的发展目标，以新的目标、新的思路应对新的挑战，为学生个体的精神生命发展、为学生群体的健康发展、为中华民族的富有创造性的复兴切实承担起看似平凡、实则伟大的责任。

二、作为民主集体的班级的具体内涵

1、班级发展目标

作为民主集体的班级，从具体的学生个体的角度考虑其发展目标，即：让每一位学生都能充分展现自己并形成主动发展的动力和能力，使班级成为提升个体生命质量的精神家园。在这里，学生个体与班级集体不再成为需要用一方来克服或损害对方的两极，而是相互玉成的两种精神生命体；他们之间难免出现冲突，但即使是这些冲突也可以被开发成发展资源。

换言之，一方面，班级是为每一位学生个体的精神生命的真实成长而存在的，而不是反过来，学生个体仅仅是为成为集体成员（或社会化）而存在的；班级应该成为学生得以和他人（老师和同学）相互敞开胸怀、共同拓展视野、不断提升精神品位的场所，是为学生提供的更为开阔、更为高尚的心理空间。另一方面，学生也应该在与他人交往的过程中不断丰富自己精神生命的内涵、拓展自己的生存空间，在参与建设民主集体的过程中提升自己的人格修养，学会真诚面对 ，学会承担对他人、对社会、对人类、乃至对整个世界的一份责任，而不是躲在狭隘的个人世界里孤芳自赏或者独自承担痛苦，也不是怀着“他人即地狱”的心态自私地追求个人享受而不顾对他人和人类的尊重，更不是在多元复杂的社会生活中迷失自我、放逐心灵。

2、班级成员性质

教师是学生发展可能性的发现者和创造者。他将利用自己的智慧和心灵，了解、感受和辨析学生生活中的各种现象，从中发现和创造新的发展可能性。实际上，让学生个体与班级集体成为相互玉成的精神生命体，一个关键的因素就是教师拥有更为博大而高尚的胸怀。称其博大，是因为教师要能真诚而宽容地面对学生的一切真实生活内容，无论里面是阳光还是风雨，是快乐还是受伤；否则，学生在专业的教育工作者这里都无法找到一片可以容身的心灵空间，我们还能指望孩子们到哪里去放飞自己的心灵？称其高尚，是因为教师不仅要宽容，更要善于点拨学生的思想、提升学生精神生命质量；无论我们的学生多么幼稚或者多么复杂，我们都要尽力从他们身上找到发展的可能性，并且通过我们的专业工作，将这种光明的空间尽可能敞现在他们面前，让他们走进这一片阳光地带，甚至让他们学会从风雨之中创造出属于自己的阳光地带。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认为，教师应该是有一定宗教情怀的人，尤其对于没有宗教生活背景的国度。事实上，在引导学生个体创建民主集体的过程中，教师既提升着学生精神生命质量，教师自己的生命也在被自己和自己的学生所玉成。

学生是主动寻求自身健康发展的主体。他们拥有潜在的主动发展动力，也需要在复杂的社会生活中提高生命质量；他们的发展需要应在班级生活中得到关注，并由此激发发展动力，形成主动发展能力。从这个角度看，我们可以从当代人本主义心理学和心理辅导、心理健康教育中得到的一个重要启发就是：要相信每一个人都有主动发展自己的潜在可能性，而教育所要做的就是发现这样的可能性、精心呵护和培养它，让这种主动发展的意识和能力被学生自己意识到并努力发展它，让这种主动发展的可能性转变为现实的发展力量——既为学生个体，也为他们主动融入的集体和社会。就班级教育来说，应该尊重每一位学生个体、每一个学生群体和整个班级的主动性、积极性和学生之间的差异性。

3、班级中的人际关系

在民主集体中，师生关系更多地是用心发现者与主动敞现者、促成发展者与主动参与者的关系。这就是说，教师为学生主动发展提供机会和点拨，包括主动发现学生的发展空间、为学生提供敞现精神生命的机会，为学生创造自我发现、主动发展的教育经验。学生逐步学会主动敞开自己胸怀、并主动关心他人，并在与他人的交往中共同创造美好的集体生活。

每一位学生都在创建民主集体的过程中实现主动发展。其中，尤其重要的是，通过师生交往和生生交往，学生逐步形成清晰的自我意识和主动发展能力，在参与集体生活的过程中丰富个体的生命实践、提升个体的生命质量。每一位学生的真实生活内容，都可以成为班级发展的资源；每一位学生的真诚努力、包括与他人的合作，都可以成为班级发展的内在动力。

4、班级中的规范与权威

适应当代中国社会走向民主和法治的趋势，在师生、生生交往中既强调培育独立的人格，包括具有整体性、丰富性的生命内涵，也强调根据班级生活需要创造并遵行一定的规范。为此，根据学生发展和班级生活需要，民主设立各种岗位，并在民主评议岗位负责人的行为表现的过程中，认同和创造合理的班级生活规范。

权威本身也是一个变化着的因素，它也可以区分为几种境界。在民主的班级生活中，维持基本秩序的权威最初是被外在力量赋予的；但是，用以提升个体和集体精神生活品位的权威却是在班级生活中逐渐得到认同和生成的。其中，更重要的品质是教师和学生个体的人格影响力和参与班级生活、为同学服务的能力。教师会在与学生交往的过程中获得超越先赋权威（由社会赋予的权威）的人格魅力和内在威严，班干部会在同学们的认同、协助之中获得尊重、支持和权威，每一位学生都有可能成为给大家提供服务的班干部、也可以同等享受共创的集体支持气氛；同时，班级整体形象也就逐渐形成，并在适当时候形成班级个性——由独立性、凝聚力、创新活力、竞争实力等方面构成的班级文化形象[7]。

5、班级活动机制

根据学生个体和群体的需要，从班级成员之间相互作用、学生与家庭社会相互作用的角度创造班级生活，班级成为展现学生多方面才能、主动实现全面发展的舞台，学生个体在参与班级事务和各项活动的过程中共同营造具有自我更新功能的、开放性的民主集体。

其中，班级活动的主题与内容不再是单方面地由上级或教师预先安排，更不是为了完成上级布置的任务或说教，而是将社会要求、学校要求与学生真实的生活内容结合，着眼于学生个体和集体的发展需要，在全体班级成员共同参与讨论的基础上进行选择或创造。在此基础上，利用各种形式，发动全体成员出谋划策，完善班级活动方案，共同实施活动，使之成为展现才能、拓展视野、提升品位的平台。

6、学生发展情况

从个体角度看，每一位学生形成主动发展的动力和能力，学会欣赏他人和与人合作，在民主参与集体生活的过程中提升生命意义。从班级角度看，每一个学生群体和班级整体成为学生个体的心灵之家，成为拓展精神世界、提升生命质量的团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