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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坚2023年9月4日摄于广州东山湖公园。
【回忆录】私定终身
阿波的暨大老友和他亲如兄弟,知道他对我表白了,而我尚在考虑中,都想助一臂之力。最积极的是六中同桌、暨大同学章鲁。他性格豪爽热情,喜欢向我讲述趣事。“一次阿波和我在小店吃饭,食客多唯有和一位阿婆搭台。阿波边吃边讲笑,同时不忘夹餸。忽然阿婆大说:‘喂,喂,你做乜野啊(粤语:做什么)?’我一看,阿波将调羹伸进阿婆那碗汤里了!我们连声道歉:‘唔好意思,笔汤笔错隔离(粤语:舀汤舀错邻座的)!’钢坚,阿波就是咁大头虾的,你要多提醒佢!”阿波听得笑出眼泪,我也泛起笑意。
印象最深的趣事是阿波自述的:“1960年我送同学上北京看望姐姐。送他上火车前,他问我有没有钱乘车或乘船回学校,还给我5角钱作路费。我蛮有把握够钱搭船,就用5角钱买话梅吃了。去购船票途中,我检查了口袋里的零钱,发现还欠一分钱,回学校的船票要8分钱。我已叮嘱同学替我留饭,如果因少了一分钱回不去,我晚上没有饭吃,将如何度过这不眠之夜呢?当时下着倾盆大雨,我全身湿透,怎么办呢?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我在路边遇到一个老太太,正带着孙子打着雨伞过马路,原以为老太太会可怜一个穷学生,会施舍一分钱给我乘船回校吃饭。谁知老太太以为我是骗子,立即喝令我滚蛋,我只好灰溜溜地走了。前路茫茫,只好横下一条心,尽管搏一下吧。我假装买一张船票去中大码头,随即将湿漉漉的7分钱硬币放在桌面上,售票员毫不思索,用一只筷子把那7分钱统统扫在抽屉里,我真是松了一口气。”我也松了一口气。阿波仿佛小结:“经过这件事,我相信天无绝人之路,总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时候。”这个穷学生是笑谈困难的乐天派!
1968年7月,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连续发布两个关于制止武斗、恢复生产的布告。随即,军宣队、工宣队奉命进驻学校。此前暨大各派组织分别召集成员回校办班,总结经验教训,然后各自解散。318小分队也走进暨大,开会学习吃饭睡觉很轻松。学生食堂造型特殊,被称为“蒙古包”,我们在那里搭食一星期。若不是文革,我1966年就该参加高考,至今已在某所高校读两年书了。现在荒废学业两年多,大学梦破灭了。9月全国各地开始铲山头,大联合,各派组织逐渐停止活动,上缴抄家物品。1967年8月末至11月底,广州警司共收缴派性组织抢走的各种枪支13419件。
在各校都进驻工宣队、军宣队后,大学生就面临国家的统一分配。9月某个周六,阿波从暨大来我家,带来毕业分配表格,想征求我意见。他说自己是在越南海防市长大的,回广州读中学大学又离珠江近,他喜欢水源充足的地方,不想去缺水的北方,别说游泳了,洗个澡都不方便!我脱口而出:“毛主席说过:‘什么叫工作,工作就是斗争。那些地方有困难、有问题,需要我们去解决。我们是为着解决困难去工作、去斗争的。越是困难的地方越是要去,这才是好同志。’我们应该无条件服从革命需要,你说要去不缺水的地方,也算有条件呀!”他听了我的劝告,没在表格上写个人要求。大学生分配单位后,要先去部队农场锻炼一年半。
阿波说离开广州前对我提三个愿望:第一,和我去公园或风景好的地方走走;第二,和我握握手;第三,我送一幅照片给他留念。我当即回答:第一,不可能。文革期间我和男人走在一起,被同学或老师看见,认定我是谈恋爱,就说也说不清了。我在路上都没和他同行,更别说去公园了!第二第三我再想想。阿波走后,我去中山四路小照相馆,拍了最便宜的小一寸证件照。两天后去看样板,发现自己眼神忧郁,提出重照一幅微笑的。店家很配合,马上重照。两天后去看,笑得很勉强,还不如第一幅,于是定为大一寸照片,准备送给阿波。
我是否要答应阿波求爱呢?父母分别被解放军监禁着,大哥身为国企中层干部被批斗,大姐在湛江当中医不准请假回家,我无法征求亲人意见。18岁的三妹比较老成,我告诉她:“阿波说喜欢我,想和我谈恋爱。”她答:“他这人很老实。”学校停课两年多,老师全被迫走下讲坛,哪能再找他们请教?同学们因派性也关系疏离,何况别人不了解阿波,没有发言权。班里有位高干女儿曾问:“听说你和暨大侨生谈恋爱?这些人海外关系复杂,和你这样出身的交往不合适吧?”我答:“我没和谁谈恋爱。他们侨生也很爱国的。”心想,父母以后如何定性还不知道,人家不怕受牵连就不错了!
阿波不符合我理想爱人的标准,身材、相貌、言谈、举止、出身、气质……没一样是我朦胧向往的。他出身低微,经历曲折,境况凄惨,形成善良正直,知恩图报,乐观开朗的性格,优点很突出。我也不是十全十美的,总有这样那样的短处。他从小缺乏母爱,28岁还没爱人,眼下就要离开珍姐去外地,如果我不答应他,他肯定很失落。我还是和他约定开始恋爱,让他感受温暖吧。这是我考虑了三个月后的决定。
下一个周六阿波来我家,又像以往那样在二楼书房和我见面。他坐靠西的灰布单沙发,我坐靠北窗的长沙发左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我看着他,叫道:“坐过来吧!”他一时没明白,我拍拍沙发,说:“你坐过来。”他起身过来坐在右边,和我中间隔一空位。我伸出右手放在空位上,脸侧向左边,低声说:“喏,握吧!”他愣了一下,伸出双手握住我右手,缓缓抚摸,从手掌到手臂。我的手第一次被男人这样抚摸,与以往任何握手感觉不同,身体不禁颤抖起来。阿波问:“可以亲吻吗?”我不好意思看他,但点了头,于是他靠近,把我的脸转过来,开始在我唇上亲吻。这是我的初吻,我浑身发热,被他亲吻着,扎短辫的塑胶带也散了。
正沉浸在激动中,抬眼看到那排南窗外,14岁的五妹走过阳台,还向窗内望了望。我一阵惊慌:“她看到了!”阿波安慰我:“没关系,妹妹不会乱讲的。”(几十年后我问五妹,她说年少不懂事,从窗外望室内也看不清)我下楼去厨房告诉三妹,今晚留阿波吃饭。她立即把原定的黄瓜改青菜,因为阿波从小不吃黄瓜、白瓜、西瓜、南瓜之类,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有这怪癖。
饭后我和阿波推心置腹地交流。我答应做他女朋友,他又惊又喜。“是因为同情吗?”“百分之五十是同情,百分之五十是空白,希望逐渐被爱情充满。”我说自己才21岁,本不打算这么早恋爱,但他已经28岁,希望安定下来。我说得诚恳:“阿波,我俩口头约定,不是山盟海誓,可以改变。我大姐二十六七才结婚,我也要到二十六七才嫁人。你遇到合适的人,就和对方成家,我等于多了哥哥嫂嫂,也为你们高兴。”他同样诚恳:“我等你六年,不找别人。”“说不定有很出众的女人呢!”“我心里有你就不注意其他人了。”我提到父母问题不知何时解决,我作为二姐对弟妹有责任……阿波说他认识我爸妈,知道他们是好人;我弟妹的事他也会尽责任。
我拿来两张条凳,架上一张竹床,让阿波在书房过夜。洗漱完毕,睡前我再去看他,他忍不住亲吻我,又把我塑胶发带弄散了。我明白,这个男人爱我,胜过我爱他。我和他能走到结婚那天吗?我俩今后会幸福吗?其实我心里是没有底的。
珠江轮渡
暨大校门
蒙古包食堂
本想重拍一幅微笑的照片送给阿波,但觉得还不如第一次拍摄的好,这幅就被淘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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