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大鸣大放”看成“大呜大放”

       前一篇回忆录说1957年春，是爸妈感觉最美好的春天。那一年我10岁了，留下的印象确实不一般。

       妈妈仍在中央党校学习，爸爸则回到广州市委上班。大姐申请从中学寄宿改为走读，以增加营养改善体质，同时还能照顾爸爸，比如冲一杯阿华田，递两三块饼干，再提醒爸爸别睡太晚。爸爸给妈妈的信里，多次称赞大女儿孝顺。

       爸爸书房外小厅有一对酸枝台椅，党校同学送他一口袋山西小枣，早春乍暖还寒，晚上生个炭炉，架起铝制饭篮烧水，小巧鲜红的枣子浮浮沉沉，屋里飘散着甜味。父女三人喝汤吃枣，补血安神。有个警卫员退伍回湛江渔港，带鱿鱼干来看望首长，爸爸教我们在炭火上烤，用手撕开一点点咀嚼，香浓可口的滋味十分诱人。

       三个妹妹太小，轮不到吃红枣、鱿鱼干，她们记得的，该是夏日爸爸放满浴缸水，让她们尽情玩乐，然后用大毛巾裹身，抱到妈妈大床上穿衣服。妹妹们出水后，我就关起浴室门玩水，还拿放大镜观察蚂蚁。窗外阳光聚焦在放大镜上，温度迅速升高能点着纸张，也能烧着蚂蚁，但我不会如此残酷。我用指尖蘸些肥皂泡，拦在通道上，蚂蚁发现异常就止步，掉头向后转。它们摆动头上一对触角，仿佛与同伴对话，然后撒开六条腿，沿新的路线前行。我眼光追随蚂蚁，和它们逗着玩，洒点水惊吓一下。不过因为我胆小，没有长大去研究昆虫、蝴蝶、鸟类的念头。我保持距离地观赏它们，觉得它们的世界很奇妙。

       我家后园很大，杂草丛生，是鸟类和昆虫的游乐场。爸爸带我去小北登峰路附近田野，看稻田、菜地，还有耕牛。回家后要我画周日所见，再写封信寄给妈妈。我摊开白纸准备画，却记不清牛角和牛耳朵哪个在前。爸爸笑起来：你想想，牛角如果在耳朵后面，怎么和其他牛打架，保护自己呢？我点点头，记住了，但此时我更想学农民伯伯开菜地。菜地一垄垄，植物绿油油，还有流水绕着，泛着亮光，多好看！我在后园开菜地，挖水沟，从废弃水井打水，一桶桶倒进沟里。看水渐渐流向菜垄，觉得有点像样了。渐渐地，豆角开花结豆荚，苦瓜也挂着小果，我更积极浇水灌溉，每天观看小苦瓜、小豆角。最终水太多沤烂了根，苦瓜没长大就掉了，很扫兴。

 

四月，师生们参与重大活动——迎接伏罗希洛夫。大家按上面布置，在中山路等候车队由东朝西开过。我们在中山四路挥舞花束，高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几十年后查看资讯，才明白缘由：苏共二十大召开后，赫鲁晓夫对斯大林的批判引发全球社会主义阵营激烈震荡，中苏有必要以高调的友谊来稳固阵脚。1957年4月15日，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伏罗希洛夫率代表团对中华人民共和国进行为期二十天的访问，中方予以最高规格的接待，不但毛泽东、朱德、刘少奇、周恩来等领导人亲自到机场迎接，北京、上海、广州还组织几十万军民夹道欢迎。在广州，车队从中山六路拐入解放路，伏罗希洛夫下榻省迎宾馆六榕楼，据说这楼是为他的到访专门建造的。

       暑假某日我路过中四小，心想进校看看，说不定能遇上老师呢？放假时间长，我乐意不时和老师同学聚聚。校园内空无一人，每间教室都锁住门。隔着玻璃窗凑近去看，只见室内拉着一条条绳子，上面挂着一张张报纸（那时不懂“大字报”这名词），纸上写满毛笔字，都有标题《大鸣大放：党支部……》、《鸣！工会……》 、《鸣！校长……》。这是怎么回事？路过宣传栏，看到贴着漫画，打倒资产阶级右派分子！粉碎右派猖狂进攻！画面上大拳头底下，是些形象丑陋的人——右派。

       吃晚饭时，我说：“爸爸，课室有很多报纸，毛笔写着大字，‘呜！’‘呜！’‘大呜大放！’”爸爸说：“幼坚，你看错了，是‘鸣’不是‘呜’，火车鸣笛的鸣。”“大——鸣——大——放？这是做什么？”爸爸没有回答我。开学后老师说，全国开始反右派运动，小学生也要积极参加。大家参考老师给的宣传画，在纸上涂抹。谁都没见过右派，只知道都是坏人，把右派画得难看就对了。

       爸爸继续在市委忙碌，全国反右斗争轰轰烈烈开展，广州也不例外。读他1957年夏秋寄往北京给妈妈的信，了解到他分工抓业务，不是抓运动。大人想些什么，做着什么，小孩并不在意。爸爸很久没带我去关伯伯家了，我和小伙伴鲁雄除了见面，是没有其他联络方式的。

       钟司机要替爸爸买风枪子弹，问我是否愿跟他去转转，我当然愿意。轿车开到解放北路口遇红灯，停车礼让行人。我坐在副驾驶位上，看小学生放学过马路。忽然，有个人正要跨上人行道，我大声喊：“关鲁雄！”他回身走到车旁，我问：“去哪里？”他答：“去姨婆家。我家不在广州了，我住姨婆家，继续读书。”“你家怎么搬走了？！”他来不及回应，绿灯亮了，钟司机开动轿车，我朝关鲁雄摆摆手，他目送车子远去。

 

      

北京上海广州都组织几十万人夹道欢迎来自苏联的伏罗希洛夫主席

伏罗希洛夫下榻广东省迎宾馆六榕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