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说“语商”

谭汝为

 香港中文大学王晋光教授发表论文《“语商”——“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推敲》（刊于香港《语文建设通讯》第71期，2002年8月出版），着重分析了在语言学习中的两种特殊的人，一种人语言天赋特别高，事理一看就明白，记忆力、理解力十分强，学习速度异常快，善于掌握规律和窍门，学习语言并不费劲儿，简直突飞猛进，无师自通；另一种人在语言学习上困难重重，单词记不住，一撂下就忘，一读书就脑子疼，表现在小学生身上就是儿童“读写困难症”（Dyslexia）。

 前者的典型例证是近代作家苏曼殊（1881－1918）。他生于日本，父为华侨，母为日本人，6岁随母回广东居住。他精通英文、日文和梵文，译过拜伦、雪莱诗作和雨果的《悲惨世界》，并长于文艺和绘画。他年轻时自学中文书面语的飞跃进步令同伴们瞋目吃惊。章士钊在1926年回复柳无忌的信说：“曼殊真近代之异人也。自初识字以至卓然成家，不经二三年。始于沪与钊共笔墨时，学译嚣俄（即“雨果”）小说，殊不成句。且作字点画，八九乖错……后一年，走东京，复与同人文会，则出语隽妙！也非流辈所及矣。”这说明苏曼殊具有超乎寻常的语言天赋。

 王晋光先生认为，除了智商、情商之外，人还存在着“语商”。所谓“语商”就指一个人学习语言能力（包括母语和外语）的商数。语言能力绝非与生俱来，而是后天学习的技能。在现实生活中，即使主客观条件、花费时间、学习需求大体相同的两个人，但其语言学习的效果却别如霄壤。这种情况表明：在人类之中，极可能由于遗传基因或脑部构造异常而存在着语能优势或语能残缺症，因而才可以产生了苏曼殊等令人惊叹的语言天才；也可能出现一些永远学不好英文（或中文）的人－。

 生理学家的研究证明，人大脑的两半球有明显的分工。左半球偏重于抽象思维的分析功能，负担着人的语言表达、逻辑分析和数理计算能力，具体表现在人的说话、写作和数字计算等方面。而右半球负担着人的形象思维能力、对空间的认识能力和对复杂关系的理解能力。每个人左右脑构造和发达程度可能并不相同，所以会出现某人自身不同的能力优劣悬殊的现象。例如美国一位名叫歌莉亚的女子，可以用25种语言唱歌，可以记诵一千多首诗歌；但她却无法记认图形。另一位名叫米高威廉斯的男士，擅长以钢琴演奏各种乐曲；但他一出门便迷路。他们分别具有特异的语言能力或音乐天才，却缺乏对于空间图形的辨识力。相反，某些其他方面能力很正常的人，可能语言能力却不正常。有些学者在文艺方面博闻强记、才华横溢，研究硕果累累；但其外语能力和水平却几乎等于零。这种人的智商不可谓不高，但他们面对外语学习只能扼腕长叹——“语商太低了！”

 写文章的规矩是“首句标其目，卒章显其志”。本篇小文谈“语商”，如某君读后提问：“阁下的语商何如？”我只能赧颜地据实回答——

 在下虽跻身汉语教授行列，也能随大流地用汉语讲课演说，甚至舞文弄墨，出版过几本小书；年轻时背过的古典诗词，有些现在仍能记得——还不算太笨，智商也不算太低吧？但我有三大弱项，常为此而扼腕嗟叹：一、出门不太认路，在韩国讲学时尤甚；二，除了家里电话号码之外，其余的（包括单位和丈母娘家的）一律得查看电话本；三、更感尴尬，外语学习能力和水平极差！虽然在下指导过三五十名汉语研究生，斗胆地说母语“语商”尚可；但我的外语“语商”几乎等于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