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迪艾伦的中国魔术箱　王溢嘉

　　美国知名导演兼演员伍迪艾伦多才多艺，他写过一篇充满奇想的黑色喜剧小说〈库格马斯“插”曲〉：觉得生活沈闷无趣的库格马斯放弃心理分析师的治疗，转而接受魔术师的治疗。治疗方法正是大家求之不得的，只要你带著一本小说进入一个“中国魔术箱”里，魔术师施展魔法，你就能进入那本（篇）小说的时空中，和自己向往已久的小说女主角谈恋爱。

　　渴望法国女人的库格马斯选了《包法利夫人》这本小说，结果美梦成真，他一下子就出现在包法利夫人的卧室里，天雷勾动地火，两人一拍即合。包法利夫人对这位来自二十世纪的纽约男子极为著迷，也很想到纽约来见识一番，而这个愿望在魔术师再度施展魔法后也得以实现。只是后来要将她送回小说中时，出了一些问题……。

　　有趣的是，当库格马斯进入小说包法利夫人的世界，和她打得火热时，各地阅读《包法利夫人》这本小说的读者，都发现小说第一百页的地方，多了一个正在亲吻包法利夫人的秃头犹太佬新角色。而当库格马斯带包法利夫人到纽约溜达时，小说里的包法利夫人也忽然失去了踪影。

　　魔术师说这个魔术箱亦称“时空错乱机”，它很容易让人联想起科幻小说里的“时光隧道”，不过伍迪艾伦比一般的科幻小说家“想”得更多，多数科幻小说只是让现在的人回到“过去的时空”而已，而伍迪艾伦却想办法让过去的人也来到“现在的时空”。当然，我们也可以再多“想”一些：如果“时光隧道”是真的，人类终有一天会找到“操作”它的方法，那么未来的人也一定会想要来我们“现在的时空”参观参观或拯救我们，但我们似乎从未看过这样的“未来人”出现，所以，它毕竟只是一个“奇想”而已。

　　让我更感兴趣的是，伍迪艾伦为什么要将这种奇想机器叫做“中国魔术箱”？纯粹只因“中国”是西方人眼中“遥远而神秘”的代名词吗？其实，中国过去的笔记小说里，就有很多类似的奇想，但多以出入“画中世界”为主。《聊斋志异》里有一篇〈画壁〉说，一书生见寺庙壁上天女散花图中拈花微笑的垂髻少女美艳，为之神往，恍惚就进入画中和少女谈起恋爱来。同游的友人转眼不见他踪影，询问寺僧，赫然发现壁画中居然多了书生像。寺僧以指扣壁，书生才从画中翩然而下，而画中美女的发型也随之改变了。

            韩干《牧马图》

　　在唐人段成式的《酉阳杂俎》里另有一故事说，长安街上，有人牵了一匹马来找马医，想医马脚。那匹马的毛色骨相奇特，世间所无，倒是像极了韩干所画的马，马医要那人牵马绕市而行，看看马脚有何毛病。途中巧遇画家韩干，韩干见马亦大惊，“自己凭想像所画的马居然出现在真实世界里？”他不禁上前抚摩那匹马，马突然脚伤蹶地……。韩干回家后，瞪著自己的画作，越瞧越像刚刚在街上所看到的马，细看画中的马脚，发现马脚上居然多了一点黑缺！难道是刚刚有什么神魔牵了这匹马上街求医吗？难不成这匹马刚刚在画中消失了，现在又鬼使神差地回到画中……？

　　难道这就是伍迪艾伦所说的“中国魔术箱”吗？难道那天我在国家图书馆翻读〈库格马斯“插”曲〉时，瞥见从厕所里冒出的那个秃头犹太佬就是……？

（原载中国时报，收录於联合文学出版社《海上女妖的乐谱》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