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到你发抖〉

推开门，好大一股橘子味，原来护士正剥橘子皮呢！
「做光量子？」护士回头瞄了小岚一眼：「等一下！」继续剥她的橘子，剥开了，三下两下，塞满一嘴，转身过来说：「把袖子拉好！」跟着把个大瓶子打开、挂上，插进一根管子，再接上一段玻璃管，把那玻璃管捅进机器，按钮，就听见呼啦呼啦的声音。
「什么声音啊？」小岚心猛跳。
「机器！」护士一边装针头，一边没好气地说：「别动！我要扎了！」说着摀了一下嘴，咕噜一声，大概把橘子咽了下去，还打个嗝，橘子味儿就更大了。
小岚正要说「您要不要先洗手？手上还有橘子的黄水呢！」突然胳臂好疼！护士一针已经下去了。显然没扎准，往外抽，再扎，还大声吼：「妳别动！妳血管这么细，不容易。」可是又没扎准，护士叹口气，再把那粗针往外拔，重插，总算进去了，没见针管里的药往里跑，倒见一股血水倒流，进了针管。
「瞧！妳的血多脏！得多打几针。」
「是嘛！是嘛！」小岚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直哆嗦，手不由自主地往回抽。
「妳动什么？」护士吼道：「管子都跑出机器了！雷射光照不到，还做什么『光量子』？」
「不成不成！我不舒服，恐怕不适应，别做『光量子』了！」小岚喊：「不经过机器不是也行吗？就当作一般打点滴好了！」
「随妳！」护士一扭头，没好气：「没效果，是妳的事。」
一边继续注射，小岚一边强作出笑容，盯着那截拔出来的玻璃管说：「这管子是不是用完就扔了？」
「当然！这么贵的手术，是很讲究的，不能重复使用。」
「那 …… 那 …… 我家养金鱼，洗鱼缸得用根玻璃管，我瞧这个挺实用，能不能让我拿回去啊！」小岚小声问。
「成！」护士指指垃圾桶：「那儿有一桶呢！妳要几根？」
小岚没要别人的，只要自己用的，她带着那根玻璃管子，还有里面残留的药液，走出医院，再摸摸口袋，里面有缴费的单据。心里笑了：「这全是证据！」
她突然觉得自己既不是刚刚扮成的病人，也不是医生，她成了──
侦探。
◎
我们还是称小岚医生吧，因为她确实是医生，而且后来成为全国知名的「叛徒医生」、「打假医生」。
事情是这样的──
一年多前某一天，小岚正听诊，有个老病人进来说他在楼下看病，没什么大毛病，医生却硬要他作静脉注射，说效果好，而且叫他一定得用「光量子」。
可是老病人看见好多人打得直哆嗦，不敢用。医生就火了，不给他开药，老病人没办法，只好上楼请小岚去说个情。
◎
小岚下楼看。
天哪！人可真多，都在排队等著作「光量子」，屋里弥漫着一股臭氧的味道。
小岚拨开人往里挤，挤到机器前面。早听说医院进了几部这种高科技的东西，据说只要把静脉注射的液体经过这架机器，加氧，再加上雷射，就能有加倍的治疗效果。
全院的医生都对这机器欣赏极了！以前是「能吃药的不打针，能打针的不输液（静脉注射）。」现在翻过来了，管他三七二十一！先去做「光量子」。
而且院里规定每个医生每天有四十个「责任配额」。好处是病人每打一针，医生可以拿七块钱。
怪不得最近大家都阔了，院长连走路都有风了。
小岚因为不了解这机器，没叫病人做过「光量子」，今天正好借机会认识认识。她弯下腰，看机器上的小牌子。上面写着「 ZWG-B2 型系列光量子氧透射液体治疗仪」。
「嗨！」小岚笑了：「什么光量子雷射？ ZWG 不是紫外光吗？」
◎
「人家是专家，妳是什么东西啊？」第二天院长就把小岚叫去训一顿：「这可是上海医大教授研制的，以后妳少放屁！」
小岚灰头土脸出来了，觉得半个医院的同事都在盯着她骂。
可不是吗？她这一多嘴，传出去，做光量子的人突然少了一半，等于医院的收入掉了三成，她能不捱骂吗？
但是小岚愈想愈火大，她不服气，尤其对院长那句「妳是什么东西？」觉得受到羞辱，她倒要找那位医科大学的教授请教请教。
联络了一次又一次，找不到那位教授。大概知道她要来「请教」，医大居然说没有这个人。
小岚亲自出马，除了去办公室问，甚至把医大的教职员名单都查了。
果然没这个教授。再深入查，出现惊人的结果──那机器根本不合法！
她立刻反映了「上去」，甚至跑去相关的上级部门。
没得到什么具体的答复，倒是被个部门的主管训了一顿：
「光量子就是雷射！雷射就是光量子，还有一个名字叫紫外线。妳懂吗？」那主管笑笑：「就像妳在家里，妳妈管妳叫阿毛，可是在妳单位里，大家喊妳名字，道理是一样的！」
小岚垂着头回家了，对着也是医疗疏失受害者的老母掉眼泪。
年轻时是化学家的老母说：「病人不懂。你是医生，妳懂，妳要保护病人。」
小岚又出发了，她告到区委。不管用。
又告到卫生局，还是不管用。
最后，她告到了市医药管理局。
证据确凿，医药管理局终于下条子，叫小岚服务的那家医院停止使用「光量子治疗仪」。
小岚终于成功。
可是回医院，没多久，接到一封公文。
她卷铺盖了！

【想一想】
这是根据上海女医师陈晓兰的真人实事改编的。
故事还没完呢！后续的发展是：
陈晓兰离开她揭弊的那家医院之后，发现上海市还有好几家医院仍然使用「光量子治疗仪」，于是她又去告发。
可是主管单位说她不是那些医院的病人，她不能告。
陈晓兰居然为了取得证据，也为了成为那些医院的「病人」，趁自己正好扭伤脚，跑去那几家医院求诊，亲自「以身试针」。
有几个敢说NO的病人？
这就是前面故事一开头写的情节──
陈晓兰缴了钱，拿到收据，再去做光量子，由那位正剥橘子的护士「动手」。
陈晓兰再用计，取得注射用的玻璃管和里面残留的注射液，作为证据。
那些医院真是倒霉，碰上这位个性耿直又单身的专业医师。她不但「取证」，而且回去做实验，发现经过紫外线照射的药液，在管子里产生「絮状」沉淀。怪不得许多人注射之后会发抖。搞不好，可能会出人命的！
经她拿着「铁证」再去告发，上海市卫生局终于下令不准再用这种机器，据统计，一下子禁了上千台。
问题是，上海不用了，别处用不用？中国多大啊！连上海这么进步的城市都「敢」，那些「焦点」以外的城市又如何？
有几个陈晓兰？有几个人敢在被砸、被批、被恐吓之后，仍然勇往直前？
又有几个病人敢持怀疑的想法，拒绝使用「不清不楚」的机器？
◎叛徒医生、救世英雌
说到这儿，还没完。
陈晓兰后来在另一家医院找到工作，她进去，又有故事了：
她发现那家医院在用另一种不合法的伪劣机器。
于是，好戏一幕幕展开──
从一九九七年，陈晓兰一个一个发掘、一样一样揭弊，为了举发，她由上海去北京告状，前后有几十次。
直到今天，陈晓兰还在做。她虽然丢了差事，落得「叛徒医生」的称号，被同行骂、被人事部门批，但因为她有证据，而且坚持到底，中国国家医疗主管机关终于取缔和查处了七种，已经被广泛使用的伪劣医疗器械和治疗方法。
陈晓兰何止丢了差事，而今靠亲戚朋友接济过日子，她甚至不敢看病。有一回她心脏病发，想去医院，医界的朋友听说，赶紧劝她别去，要什么药，朋友愿意帮她去拿。
为什么？因为陈晓兰不知挡了多少人的财路，朋友怕陈晓兰一去就出不来了！
◎从「以药养医」到「以疗养医」
可不是吗？单单陈晓兰揭发的第一个医院，从停用「光量子」，业务就由一天二万三千元人民币，一下子掉到六千元。
听到这个数字，你能不吃惊吗？
听到这个数字，你又能不了解为什么医院动不动就叫病人「输液」，作「静脉注射」吗？
套一句陈晓兰的话：「过去是『以药养医』，而今是『以疗养医』。」
别以为这是中国大陆才有的事，告诉你！天下乌鸦一般黑，在哪里都一样──
他可能给你用合格的好机器治疗，但是每次不给你作足。
他躲在机器后面，你怎知道他「开多大」？明明可以作一百，他只给你六十；明明该作三十分钟，因为机器太红了，外面一堆人排队，就好像以前碰到观众挤爆的电影，不肖电影院会把片子剪短，使每天能多演一两场。
你知道被剪了吗？你只觉得片子有点玄，跳得太快，不太能懂，怎知道自己少看了五分之一？怎知道自己一边觉得过瘾，一边在吃亏上当？
◎使你常常去缴钱
还有一点是他不给你做足，使你慢慢好，才能常常来。
吃药也一样，他给你只开三天，明明是抗生素，必须一次吃完一个疗程（七天到十天，甚至十四天），否则会产生抗药性。你如果三天之后不继续服用，这抗药性就可能产生，那种药会愈来愈不管用，只怕有一天，连万古霉素都救不了。
你如果知道这一点，三天之后能不去报到吗？
于是你又得挂号、又得缴钱。
更糟糕的是，那医生舍不得你，希望与你「常常再见」，于是……
请看下一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