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红故居观感
(2013-04-08 11:27:58)分类: 文艺随笔 |
清明那一天,孩子说要领我出去踏踏青,问我是上五大连池呢,还是上凤凰山。我说我对旅游没什么兴趣,特别是那些人山人海的景点,除了花着钱挨着累外,跟自己的生活一点关系也没有。就是说,我没心情去那些旅游景点踏青,但孩子的一片孝心却又不好回绝。另外,也是想走出去观望一下今年的年景,俗话不是说嘛:清明难得晴,谷雨难得雨;风刮坟头土,庄稼佬白受苦。作为普通百姓,毕竟得靠五谷杂粮养活,所以就盼望五谷丰登好年景。而清明这一天天气的好坏确与这一年收成的好坏有着自然而然的联系。所以,吃过早饭,我跟孩子说,那咱们去萧红故居走一走吧。之所以要去萧红故居,一是因为那里离得近,省钱,还因为爱好文学,就觉得萧红故居与自己的生活多少还有那么一点联系。孩子欣然地答应了。
虽说爱好文学,但我对萧红的作品并不太喜欢,对萧红就更没什么研究了。还是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去过一趟呼兰,但当时萧红的故居还没修建,我在呼兰变压器厂办完事就匆匆返回了,连萧红的名字都未曾记起。后来在《江城日报》上看到一篇亦师亦友的青年女作家所写的纪念萧红的文章,感觉很不错,这才去书店买了一本萧红的小丛书,却至今都没有读完。就是说,我无论如何都不太喜欢萧红的作品。我嫌她的小说语言太琐细,却既无情节,也无人物形象,所以,像我这种粗心大意的老男人对她的书怎么都读不进去,这是我不太喜欢的一个方面的原因。另一个方面是她笔下的风土人情都已司空见惯了,即使是当作一幅风俗画来看,也是喜欢看一些我不熟悉因而有新奇感的画面,而她所描写的喝苞米碴子芸豆粥吃小葱拌豆腐的生活,我都经历过;她所描写的逛庙会、跳大神、放河灯等场景,有的见识过,有的听说过的。譬如小葱拌豆腐,文友请客吃饭时,如果让我点一道菜,我常常会点小葱拌豆腐,有时都把在座的一些文友给点腻烦了,甚至说我太能装假了。其实,不是我太能装假了,我是太爱装文人了,都装到萧红爱吃的那口上去了。再譬如跳大神,小时候就听母亲讲起过,讲得比萧红还生动惊险。大神就不说了,即使是二神来神了,大冬天的就脱得光溜溜的往松花江里跳,听得我浑身直打冷战。现在想想,那个二神也就相当于一冬泳爱好者,大冬天往松花江里跳,很多冬泳爱好者都敢,由此看来,那个二神也没啥了不起的。因为这些故事是从母亲嘴里讲出来的,让我感到更亲切更生动,但这并非是在说明萧红的文笔不好。恰恰相反,萧红开创了现代小说的散文化写法,“从一个方面实现了文学史的衔接、承续,在审美意识上沟通了现代文学与传统文学”,她对中国文学的贡献其实是挺大的。
另外,不喜欢萧红的原因还在于她的身世和命运,事实上,萧红的家庭出身与我母亲很类似,她们都出身于地主家庭,她们的父亲都在县里担任过教育方面的职务,又都是由父母做主把她们许配给了人家。所不同的是,我母亲服从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了我父亲,而萧红是反抗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逃出父亲的家庭后跟文人跑了,虽然是出了大名,但颠沛流离凄凄惨惨的生活让她只活到了31岁,却连个子女都没留下。从女性的生活和生命的角度来讲,萧红的身世和命运还不如我母亲那样的普通妇女呢。也就是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其实也并非一无是处:哪家的父母有意坑害自己的子女,父母毕竟比子女多吃几碗咸盐,对人情世故看得也更透彻些,所以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未必就是一无是处。萧红31岁的人生“半生尽遭白眼冷遇,……身先死,不甘,不甘。”萧红临死时说的这番话,也说明了这些道理。当然,要讲出人头地青史留名,那就另当别论了。
很难得的一个清明,哈尔滨一带今年应当又是一个好年景,虽说是清明难得晴,但今年的清明是难得的阳光普照大地,而且一点风都没有,当然也不会风刮坟头土庄稼佬白受苦了。松花江还没开江,呼兰河也没开河,但江河都开始冰泮了。江河上的冰已像老人的头发似的变成了立茬花白色的了,一脚踏下去就是一个冰窟窿,这样的冰面已经不住人踏了,所以冰面上也看不到人影了。大地上的积雪基本上也化干净了,只是在萧红故居的房后才看到了一点积雪。树枝仍是光秃秃的,还没有返青,脚下当然也无青可踏。踏着水泥方砖,在萧红故居的登记处排了很长时间的队,排队的大都是在哈市念书的学生。登记窗口的一边挂着十块金光闪闪的牌子,都是文教系统作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挂上去的。故居的青砖大院墙显得很阔绰,院子里面也显得很宽敞,期间盖了十几幢青砖大瓦房,瓦房里面的格局是仿造满族住房格局的。一进门是一个大道杂,道杂里一般是盘着两个东西屋的大锅台,西屋的西山墙下面还盘着个一尺多宽的小条炕,小条炕的上方应该是供奉祖宗牌位的地方,但萧红故居里挂的往往是萧红家的“全家福”照片。南北大炕上,有的幢着一个炕奁,有的放着一对木箱,木箱上的黄铜包角和钌铞一应俱全。碾房里,也布置了石头碾子和石头磨,马房里也布置了拴马桩子和马槽子,但里面的马却是水泥雕塑的。有关作家们的故居,我仅参观过在沙湾的郭沫若故居,我连诺奖的获得者莫言的旧居都没去参观过。相比之下,郭沫若的故居要比萧红的故居更绅士些,也更书香些,从照片上比较,萧红的故居又比莫言的旧居更气派些。萧红的故居更像一个土财主的故居,故居后面的后花园比郭沫若故居的后花园还要大,但种的却不是花花草草,而是更像是苞米地和菜园子。总之,萧红故居已显现不出萧红的审美意识了,显现的都是今天的文化人的审美意识。建筑了,雕塑了,金石、书画、摄影作品了,大都出自今天的文化人之手。伪满时期留下来的大概就只有一个伪县长在一块石碑上篆刻的“勤政爱民”四个大字了。参观完萧红故居,本想再去故居里的纪念品商店买点纪念品留念的,但时近中午,纪念品的商店锁门了。我爬窗户往屋里看了看,屋里陈列着几种不同版本的萧红著作,再就是柜台上那些大瓶小瓶的“萧家豆油”了。如果商店营业的话,我还真想拎回两瓶“萧家豆油”,回家炸点辣椒油拌块小葱拌豆腐吃。但因纪念品商店锁门了,只能两手空空地走出萧红故居。
接着就应该参观跟萧红故居并排的萧红纪念馆了,但萧红纪念馆也午休了,不让进了,孩子只好拉着我在呼兰城里转悠。城市化以后,呼兰县已经合并为哈尔滨的一个区了,区里新建了许多高楼大厦,但据说房价比市中心低一半还带拐弯。孩子拉着在城里转悠,也是想请我吃顿午饭,走了几家饭馆,都没有卖苞米碴子芸豆粥和小葱拌豆腐的。孩子问我还想吃什么,我说那就来碗麻辣烫吧。这碗麻辣烫也不合我的重口味,说是川味的却不是那种川花椒的麻,而是麻酱的麻。麻辣烫里的麻酱拌太多了,吃进嘴里粘糊糊的,腻人。本来是不该剩饭剩菜的,但吃到后来,这碗麻辣烫实在难以下咽了,又不能打包,只好剩半碗了。可能也是吃了半碗腻嘴的麻辣烫的原因,走出这家川味麻辣烫连锁店后,我做了一个深呼吸,没想到的是,我的早已老化了的味觉居然闻到了一点萧红故乡的乡土味。这股乡土味,大概是从混凝土大楼底下和水泥方砖的砖缝里冒出来的。萧红的故乡毕竟是有上千年历史的故乡本土了,黑土地上沉淀的草木灰、牲口的屎尿,以及染坊、油坊、粉坊等积攒下来的废弃物,沉淀了上千年后,却在地气上升的清明时节从混凝土建筑物的底下和水泥方砖的砖缝里冒了出来,让我有幸闻到了一点萧红故乡的乡土味。同时,这股乡土味也让我的精神为之一振,感到这一趟真没白来,居然还闻到了萧红故乡的乡土味。于是,我便把萧红纪念馆里的陈列品都看了个遍,连地下室里的陈列品都看了。在这些陈列品中,除了翻拍的萧红照片和影印的手迹外,还有著名作家鲁迅、萧军、端木蕻良、舒群、罗烽、白朗、方冰、方未艾,著名书法家廖敬文等人怀念萧红的题词与诗作。在我们参观队伍的前面,有一位母亲领着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小男孩情不自禁的赞叹道,萧红的钢笔字写得真漂亮,比我们老师写得还好。因为眼花,我也看不清萧红的字迹,更没看见过小男孩老师的钢笔字,所以也很难判断那个小男孩所说的话是否客观。还有一对走在我前面的母女喜欢评价人的长相,女儿问,妈,你说萧红长得像谁?那位母亲端详一下萧红的肖像说,像咱们道口卖菜的那个女的。我对这位母亲的评价比较反感,但细想想,如果萧红不去追求所谓的精神世界,不跟着那些文人颠沛流离,就在家乡教教书,甚至卖卖菜,她这一生也许过得更幸福,寿数也许活得更大。看来,文学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