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 文艺随笔 |
读书杂记
戏剧化情节
偶然翻看一本小册子,马丁.艾思林的《戏剧剖析》,想到了戏剧化的情节。事实上,这本小册子,并没有具体去谈戏剧的情节,只谈到了“戏剧的结构”,里面包含了戏剧的情节。
也是在春节前,我乘三路公共汽车去赶一个酒局。车上人很多,我怕耽误下车,一过江桥就朝中门挤过去。挤到门口,我看见一个中年男子正盯着我笑。我并不认识他,他这样热情地冲我笑,吓得我赶忙低下了头。我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心理也不够健康。以前在单位工作,最怕的就是领导冲我无缘无故地笑,有句老话说,不怕夜猫子哭,就怕夜猫子笑,我验证过,一旦领导冲我无缘无故地笑,倒霉事就要降临在我头上,比如下岗。
我把头低下后,就看见了至今令我羞愧的一幕:那个冲我无缘无故地笑的男子的前面,是一个个子稍矮些的中年男子,他正试图打开一位被挤在金属立拄和座椅夹缝里的女士身后背着的一个皮包拉锁,准确地说,那条金黄色的拉锁,已被他拉开了三分之一,完全可以伸进一只手了。而那位女士,面朝窗外,丝毫没有察觉。
我清楚地意识到,那个满脸都洋溢着热情笑容的中年男士,也是一个用眼睛干活的小偷,他在给前面那个正下着手的小偷打掩护呢。快到东关宾馆站了,后半截车厢里有两个要下车的人也朝中门挤过来,那个满脸笑容的家伙顺势推了一下他前面的那个小偷,在他积极的掩护下,他前面的那个小偷已经把手伸进了女士的皮包。
我想大喊一声:有小偷!或提醒一下那位女士:注意你的包。但在那张笑脸的威逼下,我没敢出声,我怕他插在裤兜里的左手,突然掏出一把弹簧刀来。
我遭遇过几次小偷,一次是去省城看望患了重病的我弟弟的大舅哥,我准备送他的一千元钱叫小偷掏去了,我只好半路下车往家返。比较有戏剧性的一次是在地下商场,我陪老伴买衣服。老伴试衣服的时候,把她的西服外套交给我保护,我拿到外套后,就远远地躲开了拥挤的栏柜。可是,等到老伴要付钱时,她西服外套里面的衣袋里揣的一千元钱和一个存折已经不见了。那还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对我们这样的一个家庭来说,一千元钱不是小数目,更何况,那里还有我老伴学校里的一个班集体的班费存折。我老伴当时就蹲在墙根底下哭了,我劝了几句,不顶用。我只好吓唬她说:快回家吧,回去到银行挂个失,别让人家把那几百元钱也取走了。我老伴这才起身,沮丧地跟在我身后,走出了地下商场,一直朝三路车站走去。快走到站桩时,我就觉得有人在我身后轻轻地捅了一下。回头一看,是一位像演员一样打扮时髦长相漂亮的小帅哥。他低声跟我说:你看看钱少没少?说着便递给我一个破塑料包。我老伴一把把那个破塑料包夺了去,急切地查看,最后激动地跟我说:一分没少。我从兜里套出了二十元钱,送给小帅哥说:拿去买包烟抽吧。我不是奖励他,当时我想的是,作为小偷,如果作一次案,丝毫收获也没有,对他来说是很不吉利的,更何况,不知道是因何原因,他把钱全部还了回来,我们并无任何损失。当他接了钱,不声不响转身离去时,望着他的背影,我又想,我是不是东郭先生啊?
这件事,后来在我厂被当作一条新闻传播了好几天,弄得我挺没面子。原来,那天逛地下商场的,有我厂卫生所的两个女护士,她们看到了这件事的全过程,还帮我劝了我老伴几句。这里,我还想补充一句的是,我去省城看病号丢的那一千元钱,是在此事之后一年左右的时间,钱数都一样,这就让我觉得,这一千元钱,是我早晚得丢的。生活中,确实会发生这种偶然的或必然的事情。
我在前面说过,我是个胆小怕事的人,还是个象东郭先生一样敌我不分,心太软的人。我曾看过一部叫《流浪者》的印度电影,对里面的男主角拉兹,总怀着些许的同情心,觉得做小偷也挺不容易,他们起码要比那些道貌岸然的贪官好许多。相对比较,突然就觉得,我在三路车上看见的两个小偷,未必是成手,说不定只是两个失业工人,初学乍练这一行,借以养家糊口的。这从他们那四、五十岁的年龄上看,还真有点像。但我同时更怜悯那个受害者,她傻乎乎地望着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呢,没准还在想,那个满脸笑容的中年男子还挺可爱呢。
既然不敢见义勇为,又不想那无辜的女士受到伤害,急中生智,我突然对那个正在下手的小偷说:你下车不?躲了,我要下车。一边说着,我一边也挤出一个假笑,我知道,我的笑绝没有给他打掩护的那个小偷笑得可爱。我的身子同时向前使了使劲,撞开了那只肮脏的手。我还注意到,那只从女士皮包里缩回来的手是空的。
我说我要下车,其实我是还有一站呢,我应该在南马路站下车,而不是在东关宾馆站下车。那个打掩护的满脸笑容的小偷,听了我的话,顺手拔拉一下他前面的那个小偷的脑袋说了句:你让开点,这个老爷子要下车。这样一来,老爷子我,就不能不提前一站下车了。
下车后,我首先想的是:妈的,得多走一站了。继而又想,如果那两个小偷在我下车后接着下手,那个女士会遭到多大的损失?我真希望那两个小偷就是两个失业工人,初学乍练这一行,并没有准确目标,而那位女士不过是找地方跳舞去了,皮包虽然光鲜醒目,里头就一管口红和一卷手纸。但如果她是上街采购呢?春节前,正是普通百姓上街采购年货的时段,那她的损失恐怕就大了?总之,这件事情在我脑海里留下了许多悬念。我甚至觉得软弱的我所做的半截好事,不如没做了。
这是我在生活中遇到的两件真实的小事,我把它们套在一起讲出来,是想说,因为我就是这样的有些软弱,又有些狡猾,有一点善心,但做事又很不彻底的人。当我遇到这类事情的时候,也只能这样去做,做到这个程度了。性格决定了我的做事方法。这条规则在文学创作中也是适用的。但我把它这样地写出来,充其量只是一些素材的展现。它算不上散文,因为散文是悟出来的,而我,并没把该悟的悟透;它也算不上小说,因为小说是想出来的,按现代观念说,小说必须具有模糊性,而这种模糊性又必须是小说家十分清楚的;它更算不上戏剧,因为戏剧是制造出来的,它得制造出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的悬念,并一一去开解,以此去抓观众的期待心理,并使之保持到剧终为止。即使是一出荒诞派戏剧,象《等待戈多》,它也得向观众交代出一个完整的答案:终于没有任何事情发生。而象我这样,只是把悬念放在这里,到最后也没能开解,就只能算是戏剧中的一两个小情节了,绝不是戏剧的完整结构。但情节毕竟高于故事。爱.摩.福斯特说:国王死了,国王死后,王后也死了,这是故事;国王死了,国王死后,因过度悲伤王后也死了。这才是情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