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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表于11月30日《南昌晚报》B54“南昌茶座”版我的“圈圈点点”专栏
立冬的雨一下,季节就正式转换到了冬天。我最不喜欢冬天,盖因冬天对我等懒人的考验太多,简直从一睁眼开始,时时处处都是冬天设下的陷阱。起床得靠毅力,洗澡更靠勇气。冬天里想洗个澡,从来都不是容易的事。
还记得小时候的冬天,星期日简直就是专为洗澡而设的。一早起来,妈妈就忙着拣选好全家人要替换的衣服,再用网兜装上洗发水香肥皂等等,带着我们往公共浴室去。还未走到浴室大门口,就可以隐约看到从浴室中逃逸出来的丝丝缕缕的白色蒸汽。鼻孔也瞬间被各种洗发水护发素香皂洗衣皂混合出来的浓郁香味塞了个满满当当。一位老大爷坐在一把掉了红漆的木头办公椅上,严肃地询问我们有没有洗澡票。妈妈诚惶诚恐地将五分钱一张的洗澡票奉上,大爷挥挥手,示意我们取得了进去的资格。和厕所的布局类似,左边有扇门上写着“男”,右边有扇门上写着“女”。妈妈和爸爸约好待会还在这里碰头,便一手拉着我,一手拿着那些洗澡的行头,进了女浴室。
浴室里的存包柜像是由经年日久的文件柜改造而来,边缘的漆皮在长年潮湿的空气里斑斑驳驳地裂开。妈妈眼疾手快占得了一格空柜,将东西放好之后,掏出自己带来的一把小铜锁,对准柜门上的圆孔穿进去锁上。这时的我,仅着单衣,极不情愿地随妈妈挪入澡堂。澡堂门口肮脏的塑料门帘,被漫不经心地挽向两侧。大团的白色浓雾裹挟着人体散发出的汗味,以及各种日用洗化品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让人眼前一片朦胧。每只水龙头仿佛都开到了最大限度,水花四溅、水声如瀑,耳内一片轰鸣,说话也听不清楚。加之脚底打滑,鼻塞脑滞,我只机械地低头跟着妈妈的脚后跟,唯恐又一团雾气袭来便要跟丢了。偶一抬头,在浓雾中若隐若现的都是大同小异的女性酮体,个个毫无顾忌地对着水流冲刷,倒叫我闹了个大红脸。
妈妈带着我满澡堂地寻了一遍,一只空龙头也没有。她很有经验地站定在一位正在弯腰冲洗长头发上的肥皂泡沫的姑娘身前,客气地询问:“你快洗好了吗?你看,我这带孩子来的,实在找不到空龙头了……”姑娘略微直起了身,吃力地把五官从湿头发的间隙中挤出来,对我们上下打量了几眼,含糊地“嗯”了一声,加快了冲洗的速度。这样的等待通常在时钟上不会太久,但对于倍感尴尬的我,却度秒如年。好容易轮到了我们娘俩,我本想草草冲洗一番,早早逃离这个地方。可妈妈硬是按住我,耐心地一遍遍搓洗着我的皮肤和长发。和刚才的我们一样,没有找到空龙头的另一对母女,怯怯地站在我们对面等待我们洗完。对面的女孩咬着嘴唇,直直地盯着我。头顶上的水哗哗地泻下,我竟懊丧地哭了出来。
回家后的我闷闷不乐,觉得自己的头发里、新换的衣服上,甚至父母的臂弯里,都染上了挥之不去的澡堂味。妈妈忙着洗净晒干全家人的衣服,直到晚上才发现我全身起了红疹,南昌人称之“风包”,是一种皮肤过敏的症状。这样的情况再三发生,渐渐地妈妈不敢带我去澡堂了,情愿在家里一壶壶地烧好开水,倒进大澡盆里,再兑进凉水。直到凉热合适了,再让我坐进澡盆,用水瓢一勺勺地往我背上冲淋着温水。不久后南昌人为了冬天盆浴时给浴室保温,发明了一种巨大的塑料薄膜。通体四方像个放大的豆泡,上面四角可以悬于浴室上方,一侧可以开启,待人入内洗澡后用夹子夹好以防水汽流失。每逢集市,小贩总是高擎着充了气的这种塑料薄膜叫卖,五颜六色煞是好看。妈妈也为我买了一只粉红色的,每到周日为我洗澡时都大费周章地展开并悬挂起来。澡盆上方像是展开了一柄半透明的小伞,水蒸气凝结在薄膜的内壁,化作一串串的水珠往下流淌。妈妈屈膝帮我搓洗,我向妈妈絮叨着见闻趣事,母女俩的笑声响个不停。
后来,家家户户都有了热水器,冬天洗澡的频率渐密,直至今日变为一日一洗。呵气成冰的冬天,从户外踏雪而归。虽然冻得有些哆嗦,但脚步却毫不犹豫地迈向了浴室。淋浴间玻璃推拉门一关,浴霸灯光亮起,堂皇地像是要开始一场演出。这时只要深呼吸,暗下决心,尽除衣衫,任万千细小的水柱轻柔地击打身体,并轻快地流下。“上方新浴觉身轻,恰喜温和水一泓。”脑中一片清明,恍觉烦心琐事都一并放下。隔着微微泛起水汽的窗玻璃,看窗外冬色,已是愈来愈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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