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年时代起,敬畏别人的精神本质对我来说就不成问题,但与此相反,对于我们与人的其他交往,在何种程度上应该克制或直率的问题则浪费我的心思。我苦于这两个方面的冲突,直至高中毕业时克制倾向才占了上风。
羞怯妨碍了我把对他人的同情感表达出来,妨碍了我对他人提供内心所愿的服务和帮助。由于牟罗兹的伯母的教育,我的这种行为方式进一步强化了。她叮嘱我把克制作为良好教养的总和。我应该学会把任何“迫切性”当做最大的错误之一,我也确实为此而努力。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已从这种良好教养的克制规则中解放出来。我觉得,这就像和谐规律一样,虽然它普遍有效,但已被音乐的生命之流多次淹没了。我日益明白,如果我们奴隶般地受制于克制的话(克制要我们遵循通常的交往习俗),我们会耽误多少善行。
人们通常说,一个人要审慎地对待他人,并且不经召唤就不参与他人的事务。我们必须始终意识到这给我们带来的危险。对于不认识的人,我们也不可以绝对疏远。在任何时候,没有人把其他人完全并始终当做一个外人。人属于人。人有人的权利。消除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所具有的疏远性,并使我们建立真正的人对人关系的各种境况,是会出现的。由于违背了真诚的公理,才会有克制的原则。我们大家都能摆脱疏远性,并使人成为人。我们耽误得太多了,因为流行的良好素养、礼貌和得体观念已使我们失去了直爽。这样,我们每个人向他人拒绝了我们本愿给予他的东西,本来追求的东西。由于我们不敢按我们的真诚本性行动,人们中间存在着许多冷酷现象。
我有幸在青年时代接触到一些人,他们尊重一切社会规范,并保持了直爽的天性。当我看到他们由此给予人的一切时,我获得了勇气,自己去尝试像我感受到的那样自然和真诚。我在那时获得的经验,不允许我再次顺从克制的规则。我尽可能地把内心热忱与适当的礼节结合起来。我不知道,我做得是否始终正确。我很少能提出有关的规则,就像我很少能确定,在音乐中什么时候人们应顺从传统的和谐规律,什么时候应追随高于一切规律的音乐精神。但我了解,那些真正由心灵决定、深思熟虑地不顾规范的行动,人们很少把它当做过分殷勤。决定一个人本质和生命的理想以充满神秘的方式存在于他的心中。当他走出童年时,它就开始在他心中发芽。当他充满青年对于真和善的热忱时,它就开花结果。我们以后的收获,都取决于我们的生命之树在春天的萌发。
在生活中,我们应努力始终让像青年人那样思想和感受的信念,像一个忠诚的顾问,陪伴着自己的生活道路。我本能地防止自己成为人们通常所理解的“成熟的人”。被应用于人的说法“成熟”,对我来说始终有些令人害怕。因为,再次我总是听到如此不和谐的词:贫乏、屈从和迟钝。通常,我们看到所谓人成熟的标志是:顺从命运的理性化。人们逐步放弃年轻时珍视的思想和信念,以别人为榜样追求这种理性。他曾信赖真理的胜利,但现在不再信赖了。他曾努力追求正义,但现在不再追求了。他曾信赖善良和温和的力量,但现在不再信赖了。他曾能热情振奋,但现在不能了。为了能更好地经受生活的惊涛骇浪,他减轻了自己生命之舟的负担。他抛弃了被认为是多余的财富,但扔掉的实际上是饮用水和干粮。现在他轻松地航行,但却是一个受饥渴折磨的人。年轻时,我曾听到大人的谈话,有些说法深深地刺伤了我的心灵。他们在回顾其青年时代的理想主义和热情时,只是把它看做似乎值得人们留恋的东西。同时,他们又认为放弃它是人对之无能为力的自然规律。我害怕有朝一日我也会这样令人忧伤地回顾自己。我决定不屈服于这种悲剧性的理性化。我已经试图实行我在几乎是孩子气的反抗中的誓言。
成年人太喜欢在其可怜的境况中买弄,以使青年人明白:总有一天,他们会把今天极为珍视的一切的绝大部分东西看做只是幻想。但是,深沉的生活体验对青年人说的则是另一番话。它恳请青年人,在整个生命中要坚持鼓舞他们的思想,人在青年理想主义中察觉到真理,由此他拥有一笔无价之宝。我们每个人必须对此做好准备,生活要夺去我们对善和真的信仰以及对它们的热忱。但是,我们并不需要听他摆布。付诸实施的理想,通常为事实所扼杀,但这并不意味着,理想从一开始就应该屈服于事实,而只是我们的理想不够坚定。理想不够坚定的原因在于它在我们心中不纯粹、不坚定。理想的力量是摧毁不了的。一滴水没什么力量,但是,如果他流到了岩石的裂缝里,并结成冰,就会裂开岩石;作为蒸汽,水能推动巨大的机器活塞,水就这样使蕴含在其中的力量发挥作用。
作者:史怀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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