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铜蛋蛋
见到汉水的波光,这行人才气喘嘘嘘停住脚,趴在大堤上侦看。
汉水又名襄河,乃从汉川县流入,原来是从大别山之南的襄河口注入大江。汉阳原在汉水之北。水之北为阳,故称“汉阳”。一百年前的成化三年六月,夏潦暴涨,汉水在汉阳县西的郭师口上游决堤八百五十余丈,夺路东泄,改从大别山之北入注大江。汉阳县从此被汉水分割成南北两块。若要正名,水北的那块,该叫“汉阳”,水南的那块,该叫“汉阴”才是。可朝廷因为行政的方便,终于没有给汉阳正名:水北水南两块地,仍都叫汉阳。四百年之后的清末,由湖广总督张之洞奏议,被汉水割裂在南的那块该叫“汉阴”的地,反独霸了“汉阳”的名号,而被汉水割裂在北的那块该叫“汉阳”的地,则脱离汉阳县治设市,被命名为“汉口”。
王逸等人趴堤侦看的地方在汉水西南岸,唤做梅山嘴。它紧邻汉阳的大埠头蔡店。梅山嘴其实并非港湾,而是方便船家歇船的简易渡口。说白了,连渡口也不是:附近居民若要摆渡去对岸的走马岭或放船下汉口歇驾嘴,往往图方便,不绕蔡店,喜欢就近在此弯船,上货下客。水边砸进几根木桩,堤顶搭个寮棚遮风挡雨,就算马头。从王逸埋伏的地点看下堤去,此刻河里木桩上正栓着一条帆船,帆下了。船边一条舢板,缆绳牵着,在那儿起伏漂荡。船上、板上,空无一人——想必是舶来的歹徒个个想尝强掳妇人之乐,悉数尽出了。
“艇呢?”王逸转头问墨儿。
“那不是么!”墨儿知道王逸问的是为自家准备下的划子,手往上游方向一指。果然,远远有一小舢艇影影绰绰。
“好!”王逸拍了墨儿后肩一掌,接着问,“雷呢?”
墨儿跳起身,带其他三人转进寮棚,在铺垫着稻草的角落里,窸窸簌簌刨出三个金蛋蛋,拿到敞处一看,是三个铜烘笼,锡封着口。熊七伸手摸摸,对王逸道“好,干的!”王达便也伸手摸摸,果然,每颗铜烘笼开口处的捻子,俱是干蓬蓬的,未沾一滴雨水。于是大家放下心来。王逸便又在墨儿后肩拍了一记。
大家都明白,这铜烘笼里填的是火药,是王逸命熊七和墨儿从喜庆用的炮仗烟火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每个火药笼里头,还胡乱埋着几根未曾拆开的整条的大炮仗。熊七小心翼翼将三颗铜蛋蛋兜了,又查了彼此连接的引信和导火索,按王逸的意思,熊七在堤后灌木丛里挑了三个土疙瘩,将铜蛋蛋一一搁好,再伏下身,拿出火镰,对着寮棚方向,高高支架起铜铳。王逸检查过了一切,挥挥手,王达和墨儿便紧跟他往下跑,一起埋伏在灌木丛后的柳林中,监视通金牛乡的那条泥巴路。
什么地方传来一串蝈蝈的叫声。叫声一停,周遭跟坟场般静。只听得见蚊子嘤嘤嗯嗯,别人的呼吸声气,还有自己的心跳。
七
脱白
一阵沓沓咂咂的跑步声由远而近,间或还铤镗镗杂有几响刀片碰击哨棒和铜鞘的脆音!
跟着,就在灰褐的土路上看见了那队一歪一趔的人影。刚下过暴雨,遍地泥泞,哧滑溜溜的不好走。抢亲的汉子低声咒骂着,抬高踩低,迈几步,跺跺鞋上的湿泥,再朝前发劲抬腿。怪不得“虎吞山”、“龙掉甲”的!这暴雨加烂泥,不正应了?但愿不要出什么倒霉事!他们心里敲着鼓——总归是办的活儿不正道,报应不爽,怕有天谴的……
“快点!八妈的!”谁压着嗓门吆喝,催众人攒紧脚板。
江风吹得灌木和芦苇吱吱叫,更增了几分恐惧。跑得慢的人,干脆收起鞋,提着磕磕碰碰的刀,拄着哨棒,光起脚丫子走。中间两个壮汉,一前一后,臂弯里夹着帘箔卷。里头裹的女人,软绵绵并无动弹。正是被劫的秀儿——早已昏死过去多时。最后押尾的家伙,长长大大,必是魏贤那厮了。
说话间,十几条人影已经爬上大堤,沿寮棚一溜排开。抬帘箔的两条汉子,随后也上了堤,将手里的物事上肩,等待吩咐。最后,魏贤爬上来,见堤上无干土,左手将青龙环刀插在寮棚口,右臂一招。那不省人事的秀儿便被抬进棚放下。有人燃起一杆火把递给魏贤。魏贤拿过黑烟突突的火把,支开众人,顺手把火把也插在棚口外的泥巴里,自个儿钻进寮棚去“脱白”。
分明见魏贤进了寮棚,熊七回头瞅王逸。王逸却没按约定的挥手,熊七便又朝寮棚看去。寮棚周围,人众已经散开,想必是下河登船候命去了。熊七再回头瞅王逸,方见王逸挥臂,赶紧打火点捻。偏生火镰三五下打不燃火绒。再打七八下,捻子终于着了火。火花顿时嗤嗤朝火药笼奔窜而去。
就在这空挡,魏贤已将帘箔抖开。他抄起秀儿肩,就着棚口的火把光兜脸一瞅,果然好个标格人儿!尽管昏死过去,仍是唇红腮嫩,吹弹得破。手被反缚,秀儿弛胀的乳房被绳箍牢,从下头鼓鼓撑撑顶起薄薄的夏衫。那魏贤哪有爱惜之心?三下两下拉开缚背绳索,嚓嚓几把撕碎秀儿身上的小衫儿、抹胸儿,眼下立时囫囵囵,弹起两座雪昆仑。再急急剐下她下裙,腿间分明兀兀然,陷落一弯赤巫峡。魏贤瞅得眼发直,匆匆忙忙将撕碎剐烂的衣裙凑向棚口的火把,扔到地下腊腊烧了。烛烛的火焰照亮了他怀中赤裸裸的妇人,嫩如蜜荔剥皮,腻似羊脂新刓,腴若白蚕卧桑。
双手揉捏着秀儿浑身软缎柔锦般光滑的肌肤,魏贤顿觉腹下焦燎,按捺不住,两臂格格的发抖!等不及行完那套“抖晦气,吹邪气,落丧气,除寡气”的古训,他心痒难熬,贪婪地吞咽着涎水,即刻就将妇人蝡蠕丰满的身子放倒,分开她精赤的两条大腿……
轰通通!只听得一道霹雳当空劈下!山撼水摇!
魏贤心还没反应过来,腿已经惊跳到寮棚外,绊倒了火把。火把燎着了寮棚。同时,魏贤的右腿也被倒插着的青龙环刀豁开长长一条口!他腰还没直,又赶上第二个霹雳劈下地,轰隆隆,炸得寮棚后红光一片!魏贤哪还想得到拔刀?抱头鼠窜下河,也不怕人笑话,扯起锚就爬上船!第三个万钧雷霆又轰隆隆劈将下来!闪红了半边天!寮棚轰轰轰燃将起来,烈焰呼啦啦飞天烛云!跟着,又是隆隆两声巨响,山鸣谷应,惊起群群水鸟!
虎吞山啦!
祟毒蛊啦!
魑魅逰啦!
龙掉甲啦!
歹徒们连连口诵“观音菩萨保佑!观音菩萨保佑!”扯起高帆,放低身段,只恨爷娘没给生出三头六臂,死命摇动浆橹,飞也似向下水逃去!转眼就没了踪影。魏贤魂飞魄散,手腿筛糠样抖。捂着腿上流血的伤口,他缩在舱里兀自喃喃不绝颂念:
“菩萨……菩萨……”
秀儿,那羊脂软缎般的腴白娇娃,早被他忘到九霄云外!
八
秀儿活了
魏贤从寮棚惊跳窜逃,绊倒了插在棚口的火把。火燎着了寮棚,焰苗直直向夜空窜!
魏贤身影一消失,王逸就一个箭步奔上堤,冲进浓烟滚滚的寮棚。他双手勾住秀儿两条膀子,拼着死劲将她拖到棚外!刚出火舌舔答的棚口,嗡轰一响,寮顶坍塌,黑烟喷涌,熊熊烈焰立刻腾起!
王逸抬眼,王达、熊七、墨儿已在爬堤,火光照亮了刚露出堤顶的油光汗渍的三张脸。
“下去!”王逸唰地站起来,指着堤下!
油汗闪光的脸不见了。
王逸迅即转身俯向身无寸缕的秀儿。第一个入眼的,是秀儿肉肉花花的肥满胸脯,王逸脑里嗡的一片白!急急扯下自己上衣盖住!再瞅瞅,又将上衣的衫摆向下拉拉,遮住她坟起的羞处。这才立起,高声叫唤:“七哥儿!——包袱!”
不等熊七送,王逸光着上身抢下堤根,一把接过,吩咐熊七往回走。不喊,不准上来。
“师姐!——师姐!”王逸跪在秀儿身边,猛摇秀儿的身子。秀儿没有反应!
王逸没辙了。原本他是想让秀儿自己穿上给她准备的衣服的。没想到,凭他怎么摇,怎么喊,秀儿也还是软绵绵的醒不过来。摸摸鼻孔,又还有气。
心像小鹿咚咚咚的猛撞,王逸顾不了许多,一把扯下刚才自己胡乱搭在秀儿身上给她遮羞的绸衫,三把两把解开包袱,拿出母亲的衣服,劈开两腿跪下,伏向秀儿,将她肉乎乎的上身抱向自己怀里,先套左袖,再套右袖,笼上母亲的衣衫,然后放倒她给她扣纽袢。扣了几次硬是扣不上——老夫人的衣服瘦窄短小,哪盛得了秀儿的白腴丰满?——塞了七八把,十数把,终于紧紧扣牢。然后他给秀儿下身绷上裙,匆匆在腰带上系了个死结。
看看上上下下都密实妥帖了,王逸却忽然发现千虑一失——冇得鞋!秀儿两只尖尖小脚,白生生跷在裙子外。想了一想——亦无它法。这才大汗淋漓地站起,提起衫头揩揩身子,握住魏贤弃下的环刀,唤来王达、熊七、墨儿……
王达背了包袱。墨儿提了铜铳。熊七肩抗着衣装整齐的秀儿,王逸手提青龙环刀压尾,一行人匆匆走向上游弯着的小划子。
那划子小,晃晃荡荡,容不下所有人。
王达将包袱放上船,拉住划子,墨儿再下水稳住。王逸踩上船,见一舱的雨迹,便将衫儿铺了,让王达也脱下长衫垫底,再教熊七将秀儿背到划子里头放倒。然后王逸扶着船帮下河,淌在齐腰深的水里,掬起一捧凉凉的河水,向秀儿脸上泼。
泼到第四捧水,秀儿牵了牵咀角。大家觉得有救了,不禁“师姐!”“秀儿!”胡乱叫唤起来。再泼一捧,秀儿才睁开眼睛。
一看清四双男人眼睛这么近、乌乌亮亮,顶顶撑撑瞪着自己。还有四个男人的赤膊胸膛。秀儿吓懵了,奋力挣扎!惊怖间,发现其中一双眼睛竟是王逸的,——其它的眼睛也还认识,再看看,抽噎一声,便松弛下来,嘭的一下向后瘫倒!脸上,脖子上,满满的,是水,是泪。
王逸不停给秀儿拭泪,一面自己也流下泪来,不断安慰秀儿道:“好了,好了,好了……秀儿姐!”大家也都说“安了,安了,安了。”秀儿听了,这才“哇”的一下,呼天抢地,放声痛哭开来!
九
藏掖武昌
墨儿遵命在舢板上守着秀儿。王逸、王达、熊七赶回金牛村。熊七将铜铳和魏贤的青龙环刀妥藏在村口张二嫂家的香瓜棚里。一行人先去何家,在门外头就听见屋里咶噪,原来那何老太太已经吓过世了。王逸派王达留守,自己带熊七赶回家见过老爷、夫人,说是出事时就曾出门探看,魏贤一伙走远了,方敢进何家,何家老太太已然殡天,王达尚在彼照顾一切。等等,等等。
原来魏贤抢出秀儿后,边出村,边大声喝叫:村民但有开门的,定杀不饶。谁敢出头?捱过大半个时辰,才有胆大的主摸到何家。这时,王逸一行已在划子上安顿好秀儿往转走了。
老爷埋怨了儿子半天,骂熊七怎么也臭不懂事,跟大伙一起跑得不见影儿,搞得家里除了女流之辈,居然一个可派用场的男人也没有。熊七唯唯诺诺。接着,说起何老太太的死,不禁感叹嘘唏,提起魏贤,又咬牙切齿。一家人赶紧去何家张罗老太太后事,没谁细问前大半个时辰的事。到了何家,帐房先生庄其美夫妇在,里正也来了,大家七嘴八舌商量了半晌,看是否告官。庄爷道,“何家已经绝后,无人出头当苦主,况且老太太身上无伤,你们说,以何罪入告?”里正道,“抢亲既是本地风俗,就是告,县官老爷怕也不受理的。再说,秀儿现在怕已被魏贤那厮受用了,她要怕丑不出面,更无人可上衙门擂鼓喊冤的。”王逸不提秀儿被救的事,看着一圈胡子花白的老者,愤愤问道:“该死!难道就没王法掐勒这恶棍?就眼睁睁看他逍遥法外?”众人默然。
最后议定:老成持重的庄老先生留下,代替王达,照应一切殡葬事宜。治丧的用度,在账上支出。王老爷一家回转歇息。王逸早准备了一个谎,说是要和墨儿明天赶早凉上武昌去觐见黄谷子先生——进学的事,拖了很久,秋闱在即,不能误了。老爷想想,王逸留下也派不上用场,点了头。王夫人取了银子,嘱咐路上小心。王逸趁父母歇息了,偷了母亲一双鞋,带了些儿吃的点心干粮,别过王达、熊七,自己改了穿戴,拿了几件换洗衣服,一溜烟,直奔梅山咀去。
“公子来了!”见王逸的影子出现在大堤上,墨儿轻呼一声,秀儿从舱里支起身。王逸将何老夫人不幸过世的事告诉了秀儿。秀儿一听,心里一楚,又哭得死去活来。
那墨儿乃渔家出身,惯熟水性,轻轻一点,船就离了岸。摆着橹,小划子顺着夏天势头很大的水,须臾便滑过蔡店镇,又犁浪耙波,冲过接驾嘴,漂抵风嘶水吼的龙王庙和四官殿。再绕过江汉合流处翻卷的无数大漩小涡,进入大江。
大江水势更猛。黯褐色的浪头,像一巨锅稠稠的粥,卜卜翻滚着,卷动着,一波起一波伏地昂昂奔流!小划子像片柳叶,被洪涛上抬下扔的掷着耍!墨儿贴近右岸的晴川阁和铁门关,利用洄水向上游摇橹:岸边的江水较为平静,有洄流,水速缓,容易划。看看快到鹦鹉洲,便斜拨船头,拼着命,转向上游的江心摇橹。划子在波涛中向上水猛进,同时被湍急的江涛斜斜冲向下水。黄浊的浪花,从船头飞溅过来!所谓“黄鹄楼上看翻船”,就看的这里。秀儿吓得抓紧舷板,闭着眼抖索,王逸倒大人似的,一手把住船帮,一手把着秀儿的肩,不停地安慰她说,“快了,快了。莫怕。”其实自己心里也紧紧巴巴的揪着呢。好在墨儿的船行得极稳,划子只是随浪前后荡动,并不左右摇晃。天也透出了些微曙色。到太阳露头的时候,划子终于安抵南岸的武昌城。墨儿稍稍歇会儿,又摇着橹,返回梅山咀。王逸和秀儿,在江边喘了喘气儿,江风霎时就把湿透的衣服吹干。秀儿套上不合脚的鞋,一步一拐的由王逸领着,爬上岸。匆忙中,秀儿惊叫一声,原来一脚踩空,腰也闪了。王逸于是搀了一手支腰的秀儿,进了刚打开没一会儿的汉阳门,雇了一乘轿,让秀儿坐了,经粮道街穿城而行,绕过忠孝门,出得宾阳门,抬经长春观,租了一处独家客院住下。那客院好久没人租顶,东主有银子便是菩萨,倒也不深究房客来历。小小的庭院,一进两间,一屋一树一井,布瓦土墙。堂屋里间虽不宽敞,床榻桌椅倒整洁齐圜。床上有篾席,只无铺盖。其它锅碗瓢盆,一应俱全——本来就是租给长住的客户的。东主还大献殷勤,代为从井里打了水,灌满缸,交待了柴草何处,火绒火镰何处,小心火烛,这才笑咪咪取了定银和一个月的租银,说倘有不妥,尽管告诉他就是,千恩万谢地去了。王逸顺手插上门闩。送客时,遥遥看见洪山宝通禅寺的灵济宝塔。黄谷子先生掌门的楚材书院,就在宝通禅寺后的罗迦山下。王逸在恩师何老夫子去世后,由父亲带着,见过一次黄老夫子,逛过武昌城的黄龙山、黄鹄山,还有黄鹄矶上的黄鹄楼,甚至矶下的花子街。那次打尖的客栈,就在这一带。
王逸在灶上烧了锅开水,劝秀儿将就吃了几口带来的点心,抹干净席衽,扶趔趄趄的秀儿歪坐到蔑席子上。然后他打来一盆烧好的水,用手试了水温,服侍秀儿脱去夹脚的鞋,将脚浸进水里泡着。这才见到秀儿尖翘翘的一双包得白嫩如糯米棕的小脚上,被母亲的鞋揢出了一道一道水红的印子。有的地方还起泡破了皮。他轻轻捏捏,问“痛不?”秀儿说“痛。”王逸心里不由怜惜,比自己伤了还疼心。秀儿不能弯腰。浸泡在温水里的脚,如春笋玉蛹,尖尖团团的一对。王逸小心用手擦洗,搓揉开那裹脚布裹出的一道道嫩嫩的皮褶缝儿,肉丫丫儿,口里不住的问:“舒坦些不?啊?”
那秀儿十岁后才包缠的小足可是天底下最娇嫩的物事!触触便痒的!特别是那脚板心被缠得对折的肉缝丫丫里,痒就更是直直钻到心里头来掣动打颤。秀儿不便明说,咬着下唇轻轻点点头。那痒蘸着麻,麻就着酸,挠挠的从脚窝透上心尖,轻轻儿掭动咬啮——这还是秀儿从娘肚子里生下地来第一遭有人服侍自己洗脚!以前只有她侍候别人洗脚的份,就连何炘,也不曾对自己这么上心过。王逸贵为公子,倒肯尽心给她这个被卖到何家的童养媳洗濯脏臭的脚!秀儿的眼不禁又润湿了。王逸以为秀儿想起她和何家的伤心事,不住的劝,“想开点,啊,秀儿姐!我能保护秀儿姐的,对不?”秀儿听听,倒像大人哄小孩了,想笑却笑不出来。反转来低头寻思:真的,此话不差哩。现在真也只有这疼惜人的师弟能护着自己了。想起一生遭遇,她不禁又悲从心来,只将泪忍住,怕王逸又多心,着急。
王逸自己三把两把抹过汗,重新给秀儿端来一盆热水,好让秀儿自己洗擦汗臜臜的身子。他随手掩了房门,然后摆开身,在堂屋桌上胡乱睡下。秀儿见王逸去了,方一粒粒松开纽扣,将捆绑得透不过气的胸脯儿一点点解放了。她畅畅的吐了口气,又深深的吸了口气,觉得舒坦了些儿。揉了揉闪了的腰,用热毛巾捂了捂,上上下下细细洗擦过一遍,她情绪稍稍松泛了,再次深深吸了口气儿,然后试着穿回老夫人的窄衣瘦衫。这才发觉,擦洗过后,浑身肌肤似乎乘机吸饱水分生发了,两只泼乳弛胀满当。她死命也扣不回胸侧那排纽儿!这么胸怀耸荡在外,既不能端盆出门去天井倒水,又不好意思唤王逸进门代劳,秀儿只有任那盆脏汤在地上搁着。
可能又要落暴雨,天气闷热得很。刚拭净的身子又冒出汗来,湿了衫,湿了身下的篾席。秀儿翻了两个身,到底睡不踏实。她担心王逸睡的堂屋不通风会憋闷,便趿上鞋,踮着脚,牵开襟片遮了胸,小心拉开虚掩的房门,让前后屋可以透气解凉。这才踅回床上,扯襟挡住胸脯,躺下了。秀儿素知王逸可以信赖,从不欺负女孩子。自己睡的床又靠着隔间的板壁,就是有人站在门口,也绝看不见自己身子的。再说了,王逸昨夜拼着命救下自己,已经见过自己脱白后的一切私密。如今共处一个屋檐下,大家以沫相濡,更有何俗何礼可拘?泡脚时,她见王逸满头流汗,怜香惜玉,生怕碰着自己脚下疼处,心里早青青涩涩生出一种道不清的滋味儿。秀儿就这么侧身躺在床上,不断用手牵扯胸前的襟。想起种种苦难不幸,她鼻子一酸,又流下泪来。擤擤鼻涕,她叹口大气,心里好受些了,才觉周身困乏,闭了眼,竟迷糊过去。
十
小男人的尴尬
天已向晚。阳光斜斜抹亮了天井的树梢,映得屋里通明透亮。秀儿被返照的逥光刺醒。思了一会,才记起昨晚抢亲和今天藏身的事。纳闷着,出了这么多事,自己怎么还睡得着?脚背和腰眼分明还阴阴的疼。摸摸身下的篾席,早已上下汗透了两大滩。听听外屋,毫无动静。坐起身,这才发觉,胸前两只顽乳早将襟片挑撂一边,光叽叽的露在外头。瞥瞥门外,幸好无人。她赶快掩了胸,再次用手去拉扯纽袢和扣眼——哪里扣的上?汗流了满额头,满脖子,居然一粒绊子也绊不了!越是怕王逸醒了,她心里便越是发燥。越发燥,就越急着扣。越急着扣,就越是绊不住。越绊不住,汗也就越多!——实在不知如何是好。最后,秀儿只有放弃,恨恨的听任那对乳房在眼皮下耍丰赖满,垂首坐在篾席上烦闷。
一会儿,王逸醒来,在外叫唤:“秀儿姐,醒了冇?醒了我去买饭。”
秀儿不则声,不知到底答应好,还是不答应好,反正吱声不吱声,王逸总会进来的。
果然,见没她声气,王逸着了急,翻身下桌就进屋。刚跨门槛,见了地上盛着脏水的脚盆,立马端出去泼了。转回来,见秀儿还粉颈低垂坐着呢!怕她又在想伤心事,便一边叫着“秀儿姐,别再胡思乱想了,这不是好了么?没人敢到这儿来欺负咱秀儿姐的!”一边取了手绢,走近来给秀儿抹眼泪。都凑到秀儿身边了,王逸才发现她左手紧紧拉扯着上衫的下摆。逥照下,她大半个肥光光的乳和一小段柔腻的腰,从深蓝色的襟摆里透出赫然的一块白致,这才想起头天晚上自己给秀儿塞奶的事,不禁脑袋里又嗡的一下血往上冲,白花红花的一片。知道秀儿臊得慌,王逸有意装小,瓮声瓮气说,“秀儿姐,我妈这衣服也忒小了些,明儿个买件大的,好看的,姐姐穿了舒服。——还是我来……”不由分说,不等秀儿说“不要”,王逸一只手已经揭起衫摆,拎住最下的那对纽袢和扣眼,另一只手张全了指掌,抓着秀儿膨脝的奶子就往她衣服里塞。秀儿来不及推阻他——推阻又怎么地?不推阻又怎么地?总不能就这样让奶子光荡荡裸露在吧?虽然汉阳妇人在家袒背露胸是常事,但王逸跟自己到底算不得一家人。不过,她也知道,昨晚她被魏贤“脱白”之后,身上的裙衫就是王逸给穿上扣上的!胸前那两团白花花肉早已经被王逸抓捏推塞过了。此刻,无非让王逸再抓它们一次,再推它们一遍罢了!可大白天吃王逸拿了自己的奶子,她还是臊的慌。
秀儿拚命摇头喊:“不要!不要!”可那喊声却蚊子似的,小得连她自己也听不见。她用小手捉住王逸的手腕,可怜巴巴地往外拉扯——哪里扯得动!——王逸反倒觉得她的手在鼓励着他往里推。不一会,秀儿感到浑身毛毛松松的发软,头发昏,体发虚。她低头看向懵懵然变着形的自己的乳房,觉得好陌生,仿佛那胸脯不是自己的。她盯视王逸的手在她薄衫下抓捏着推进。她突然又知道那胸脯是自己的了,不由又觉得好怕,好羞,好丑,满脸绯红。可她仿佛服了迷药,丧失了推拒的气力。她转眼瞥了瞥清健却稚气的王逸,心里突然莫名其妙动了情,起了爱怜,连推拒的想法也丧失了,终至放弃反动,释放了自己。
秀儿紧紧闭上眼。眼不见,似在梦游,心理的压迫顿然减轻——她喘着气,嘴里还在不住的喃喃,“不要,不要,不要……”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她感到王逸湿热的手握着自己的乳,五指的力度好大,乳头甚至隐隐觉得痛。但身上不知什么地方竟也跳生出一星两星儿快慰。这快慰感使她心旌摇颤。她觉得自己,一个寡妇,被王逸握着奶捏出快感简直就是不正经,淫荡,不要脸,无耻。她觉着她负了罪——这种带罪恶的不正经的快感她已经好久没有过了。她不禁想起那第一次:她被何炘剥光了贴身搂抱着。小何炘的双手在自己肌体上下急切游走,胡乱探索……
王逸见秀儿在摇头的同时舒放了身子,任他塞,任他扣,也就从容了自己。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这么近,这么亮,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和焦虑,在秀儿清醒的情形下,完全自然地将她的乳房把握在自己手里。手里的乳,太丰满,太白腴了!像一只不老实的肥兔儿,你捉住它了,它却用圆圆光光的脑袋顶你的掌肉,拱动着,蠢蠢的,似乎随时想跳开。却又无处可逃,活活蹬蹬的抵动……王逸看向掌下的白兔——哪里是深秋的肥兔儿?那是女人的奶子。那是秀儿的奶子。它弹拱着,微微晃荡着,从指缝里挤出来,在撒满一房的光线里,那么白,那么滑!塞一塞,又白撑撑跳出来。再塞塞,又白胀胀挤出来。乳晕乳头如肥兔嘴上嘟嘟翘起的兔唇,潮潮润润,红嫩的可爱……
既然秀儿姐闭眼默许了,王逸就认可了自己的双眼可以不回避秀儿赤裸的乳。在乡下他见女人的奶子多了,从一伏到三伏,家家户户,哪个妇人在家里不是打着赤膊袒着奶子走来走去?一对对尖的圆的翘的垂的长条的,乳晕红的粉的酱的黑的紫蓝的,奶头大的小的挺的陷的平板的,没个稀罕。但他可从没见过秀儿这样粉白腻滑得让人眼晕晕的一对大奶子。越塞进去得多,反而越有了贪看和触碰她乳晕和奶头的欲望,反倒恨不得难塞一点儿。他套扣着,推揉着。耳鼓轰轰的响,额头嗡嗡的胀,也觉得一丝罪恶——却又不知罪从何来。昨晚,他不是也做过同样的事么?但昨晚就没有过这又贪心又自责的感觉。他觉得自己有些不干净了。时间也在这不干净的地方停顿了。心,突突狂跳,但手就是不想停,眼就是不想闭——巴望就这么永永远远不干不净下去,永永远远将那对肥嫩溜唧白得耀眼的奶子捧在手里宝爱!
……好不容易,终于全部绊上了。秀儿和王逸同时松了一口气。秀儿虽又觉得被捆绑得不舒服,但心里,被王逸这小弟弟的手挤压出了新的感受。王逸见秀儿睁开眼,清明的美眸里映着自己的脸,仿佛已被她看出了自己刚才那些不干不净的念头,反而讪讪的,说了一句自己以后一直觉得多余的话:“我说呢,还有我王逸办不来的事儿么?”
秀儿已是妇人,又比王逸大四岁,岂能看不出小男人何处尴尬?顺着他的话道,“是啊,是啊,真真还没见过我们王逸有做不成的事呢。……”自己的心情反放松了。
说罢,她偷偷瞟了眼刚站起来的王逸。正碰上王逸心灵感应偷偷瞟她。四目交接,像烫着了,迅即偏开目光。王逸绞着自己的手,秀儿觑向自己束得扁平的胸。只这一瞟一偏一绞一觑,已经足够:彼此知会了对方的肚肠,安了心。这是彼此完全信赖和契合的一串动作,再吐一言,反而嫌过。
王逸心里洋溢着刚从秀儿身上得来的从未感受过的兴奋和幸福,趁城门未关,去宾阳门左近营房外的千家街,按秀儿的吩咐买回布、针线、剪刀和女人该用的物什。想想母亲、姨娘和春芹、夏芷、秋茜、冬苇还有玉字辈的姐妹们有什么,铜打的钗钿,枣木的梳篦,抿唇的红叶儿,扑脸的铅粉儿,一兜采办了。千家街的商家,靠的就是屯在卫所的五千六百官兵的生意。这里小娼寮多,小酒馆多,小饭档多,典当铺多,小胭脂店也多。王逸还买了一提盒饭菜。外找一葫芦黄酒。
秀儿在家候着王逸,心里对王逸的情意多了一层女人对异性的感受。在她心里,长得比自己略高的十六岁的王逸,已不再是比自己小四岁的小师弟,而是可以保护和关爱女人的男人了。自己呢,从十岁起,就是孓然一身的孤女。自己的身子,本来就是卖去何家的,所以她也不觉得对王逸好就对不住早死的何炘。汉阳乡下人和米脂老家人都比中原人实在:人死灯灭,本来就不指望死后立那烈节牌坊的。所以,从闭眼让王逸抓住双乳往衫里塞的那一刻起,秀儿就铁下心:只要王逸要,就把自己的一切无保留的交付于他。想那王逸在大火哔哔剥剥的寮棚抢出她的那会儿,她不但一文不名,而且除了自己的身体,寸缕亦无。作为一个一文不名的女人,她也只能这样报答了。王逸的为人,她从小就知道。只要王逸肯,她秀儿给他做妾做丫鬟做奴隶做牛马都行,不在乎什么名分不名分。心里这么笃定了,作为也就坦白梳顺了。一切随缘么,不强求,任自然。她瘸着脚,扶着腰,在屋子里清点锅盘碗盏,收拾桌椅板凳、安顿坛坛罐罐,专心等王逸回来,就像米脂老家的“四妹子”死心眼儿等她走西口的“三哥哥”。那“三哥哥”可以不是“四妹子”的丈夫而只是“四妹子”的相好。“四妹子”守定寒窑,日日等她的“三哥哥”,刻刻念她的“三哥哥”……米脂婆姨的血,在秀儿周身汨汨湃湃,润泛活畅。以前和王逸相处的回忆,如一柱点燃的烟香,慢慢在她心里萦萦袅袅,缅浮飘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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