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儿和安妮

石之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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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个智残青年，傻头傻脑的模样，可他的名字偏偏就叫俊儿。

    在这个古镇和这个古镇周围的村子里，没有人不知道俊儿。

    据说，当年一对夫妻，从很远的山区拖儿带女来到这里，在镇子北边的一家砖瓦窑厂做工。他们有个不满周岁的儿子，看上去胖乎乎的，很可爱。他们给儿子取了个好听的名字——俊儿。俊儿一天天长大，十多年过去了，可俊儿智商仍然停留在三、四岁年龄段，长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傻儿。

    就在一个冬天的早晨，俊儿一觉醒来，他的父母亲和弟弟妹妹们仿佛从人间蒸发似的，再也没了踪影。

    从此，俊儿成了窑厂“公家”的人。后来，窑厂停产了，俊儿下了“岗”，他白天流浪到镇子里找饭吃，夜里仍回到窑厂的破房里居住。

    渐渐地，镇子上的人都熟悉了俊儿。俊儿虽傻但不疯癫，从来没有暴力倾向。他的举止言谈就像一个孩子，让人感到几分幼稚几分可爱。后来，俊儿慢慢融入了镇上人的生活：哪家老人过了世，他就在胸前佩戴上一朵白花，守在灵堂里迎进送出；哪条街道的道路施工，他就佩戴上黄色袖章，站在路口参加交通秩序的维护；在医院门口，他常常扶老携幼，把病人准确带到求诊的地方；在长途车站里，他总能将第一次来镇子上的人迎到目的地……

    也是一个冬天的早晨。镇子上的菜市场见得热闹起来。在寒冷的季节里，菜贩子们反反复复的吆喝声显得有几分枯燥。突然，一个年轻的女子从小巷里疯疯癫癫跑出来——她几乎光着身子，手里拿一把水果刀，狂歌乱舞，不一会儿便精疲力尽，蜷缩在墙角里。

    “安妮又犯病了——唉！可怜的孩子……”茶水店的苦婆里拿出一件棉袄，想给安妮穿上，却又不敢靠近她。

    有闲人驻足观看，摇头叹息：“可怜的安妮！”

    真是可怜的安妮！镇子上的人们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她要到哪里去。十多天前，镇子的街道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打扮特别时髦的漂亮女孩。他就住在小巷的一间出租房里。很快，人们知道了她拥有一个和她的人一样美丽的名字。可是不久，她的病发作了——这个漂亮的安妮原来是个间歇性精神病患者。

    “可怜的安妮！”围观人越来越多。可安妮手握尖刀，目光怒视，没有人敢靠近她。

    “俊儿来了！”有人大声呼叫。仿佛迎接一位英雄似的，人们将俊儿拥进人堆里。只见俊儿从苦婆手里接过棉袄，走近安妮，走得平平静静，走得没有半点畏惧。说来神奇，当俊儿给安妮披上棉袄时，满目凶光的安妮居然丢掉水果刀，一头扎进了俊儿的怀里……

    渐渐地，俊儿成了镇子上的“公众人物”。人们在生活和情感交流的丰富词汇中，多了“俊儿”，也多了一些公平正义，多了一些简洁和直率，多了一些温情和善良——

    “哥们，你这是人做的事吗？要不我们凭街上的俊儿说理去？” 

    “臭小子，早知道你不成器，咱就认俊儿做儿子，也好有个养老送终的！”

    “朋友，连街上的俊儿都清楚，你别绕来绕去的！”

    “瞧你个没有良心的，人家街上的俊儿对安妮有多好！”

    ……

    渐渐地，俊儿成了镇子的名片。到镇子上来走亲访友的，出差办事的，路过住店的，无不提起俊儿，打听俊儿和安妮的故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有一天，在安妮租住的小房里，人们发现这个漂亮的女孩在没有发病的时候吞下大量的安眠药。在她留下的遗书里，人们读到了她的真实姓名，读到了曾经在远方那个大都市里发生过的一个伤心的爱情故事，当然也读到了近几年来发生在这个这个镇子上的一个凄美的情感故事……

    安妮走了，居民们悄悄安葬她，没有让俊儿知道。可是不久，俊儿每天都要来到安妮住过的地方，在小巷里焦急地徘徊和等待……

    又是一个冬天的早晨。下了一夜的大雪，将小巷掩盖得干干净净。早起的苦婆，发现俊儿安静地躺在雪地里。

    俊儿也走了，居民们将俊儿葬在安妮的旁边。下葬的哪天，镇子上来了很多人，人们默默地纪念这个智残青年，纪念一个干净的故事，纪念已经逝去的让镇上人心动不已的日子……

                                          （于2010年9月为纪念一位熟悉的智力残疾人而作，发表于《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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