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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市解放日报副刊晨露1982年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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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解放日报》(郊区版)1982年9月6日)
小小说:
公社书记
吕斌
我们这个公社偏远、闭塞。
刚从县上调来位新书记。他叫王祥,五十多岁,黑胡子,刀条子脸,干瘦的身体。那天,他下了汽车,扛着行李走了四里路,到公社把行李往炕上一扔,扯着衣大襟儿煸着汗淋淋的脸,交了手续,躺在炕上睡了一下午。
干部们精神起来,等着新官上任三把火。几天过去了,新书记除了吃饭、睡觉、闲蹓,再不就是蹲在公社大门口剔牙,看来往行人,没有一点开展工作的意思。
于是有的干部恢复了原样,甩扑克、下象棋,喝酒,吆三喝五,半宿半夜,王书记赶上,那些人只当没看见。
一切平静。
这天出了点小事。
供销社关了门,售货员正在结账,有人敲门,售货员没理。
有人拍门,售货员抬头瞅瞅门,继续噼噼啪啪拨算盘。
有人踢门。嗬,谁这么胆大包天?售货员走过去,打开门。一个干瘦的老头儿站在屋门口。
“你要干什么?”售货员气冲冲地问。
“买火柴。”
“下班了。”售货员要关门。
“还有五分钟。”老头儿推着门。
“你可挺抓紧时间呀!”售货员往外搡他。
“上下班就要有个时间嘛。”老头儿使劲往里挤。
老头儿怎么是年青人的对手,被售货员猛地推出门,“啪”地关上了门,老头儿又用掌拍又用脚蹬,门再也不开了。
当晚,这件事在公社大院传开了。干部们听说新书记干这么件丑事,捧着肚子笑。
早晨,书记气没消,没吃饭就上了大街。社办饭店前一群人又挤又嚷。他站在旁边看,原来是在买粘糕。庄稼人特别爱吃这玩意儿。他也站在排尾,耐着性子往前挪。好不容易挨到他了。他递过去钱、粮票:“买一两。”
“至少买四两。”
“我就要一两。”
“不卖。”
他刚要争辩,后门走进来个男子,跟服务员耳语几句,把半锅粘糕抬走了。服务员回过头对排队的人说:“没人,别排了。”
人们议论纷纷散了。
第二天,传开了一个惊人的消息:那个代销员和那个服务员被解雇回家,两个单位的负责人也受了处分。干这件事的是新来的书记。
公社大院没人喝酒了,甩扑克、下象棋的人也检点起来,都不声不响干自己的工作。书记到哪儿,哪儿紧张。书记召开一个简单会议,布置一下工作,下乡了。
正是备耕大忙季节,路上送粪的车辆不断。
书记扛一把锨,挎个水壶,顺着乡间大路朝村子走。浇地的水流了一道儿,人、车、牲口都很难通过。书记转了几处,都一样。正想往公社返,看见一辆拉粪的牛车陷进泥潭里。他忙走过去,挽起裤腿走进泥里,在车轱辘前铲个斜坡,用膀子扛车后尾巴,老车把式吆喝牲口,同心协力,车呼噜滚出了泥坑。
书记问:“老哥,这路咋不修修?”
老人说:“实行责任制,干部甩手了。”
第二天,各大队接到了通知,队主要干部八点半之前到公社参加会议。可是九点半人才到齐。
书记叼着烟袋抽烟,看桌子上的烟灰,就知道他等好长时间了。他扫一眼全屋人,磕掉烟灰,沉着脸问:“没按时到的,什么原因?”
“路不好走。”几个干部同声说。
确实,有的人浑身是泥,变成了泥猴儿。
书记说:“今个儿的会只解决一个事:路不好走怎么办?散会吧!”说完,拿起桌子上的烟袋,扭头走出了会议室。干部们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瞅瞅你,谁也说不出话来,回过神来,急忙往回赶。
两三天后,各乡间大路小路水都排出了,送粪的社员舒展开眉头,鞭子声响脆,大小车辆在路上串梭奔跑。
全公社空气猛地活了。公社干部纷纷主动下到各队,各队干部和社员一样忙。社直各单位也紧张起来,人们笑眉喜眼,见了王书记,热情地打招呼。从此,人们看到一个老人常站在公社大门口,刮了胡子,剃的光光的头,穿一身新蓝的确良裤褂,笑容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