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皮拉摩斯与提斯比”到“罗密欧与朱丽叶”
(2013-07-08 13:42:32)
莎剧无论从人物的角色设定还是情节安排,都与布鲁克诗相近,甚至可以说脱胎于此;但是,在以下重要的三点,莎士比亚远比布鲁克高明。莎剧的确与布诗有诸多相似,但只是形似,莎剧不仅在故事情节、结构安排上做了明显高明的艺术改进,更重要在于,两个作品在精神内核上绝不相同。第一,布鲁克的“剧情”时间长达九个月之久,其中三个月,罗梅乌斯与朱丽叶沉醉在幸福的爱河。几乎整整两个月,罗梅乌斯夜夜爬进朱丽叶的窗户,同爱人尽享鱼水。莎士比亚将全部剧情浓缩在五天之内,罗密欧与朱丽叶从见面到情死,不过三十六个小时,夫妻恩爱只短短一夜之欢。这不仅使剧情变得紧凑,也使悲剧冲突变得激烈。第二,莎士比亚新增加了几个具有艺术表现力的场景,比如罗密欧与朱丽叶的“黎明诀别”【3.5】,那悲情浓烈的诗性,布鲁克恐望尘莫及;帕里斯去墓地凭吊,被罗密欧杀死,人物既与开头呼应,更加强了悲剧效果。除此,莎士比亚对劳伦斯修士和奶妈的刻画之丰富精彩,均远在布鲁克之上。第三,最重要的是,莎士比亚无意像布鲁克那样想以此爱情悲剧警示年轻人要恪守道德规范,遵循父母之命。他要塑造、描绘、表现的是一对真爱至上,挣脱道德束缚和家庭禁锢的青春爱侣,以自己的情死化解了仇恨的神奇、不朽的爱情。
尽管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在题材上更接近布鲁克的叙事诗,但其戏剧精神是“奥维德式”的,罗密欧与朱丽叶这对追求自由爱情的情侣,同奥维德《变形记》中的皮拉摩斯(Pyramus)与提斯比(Thisbe)一样,以情死墓地的悲剧,再现了“狂暴的欢乐势必引起狂暴的结局”。【2.6】
1567年,亚瑟·戈尔丁(Arthur
事实上,莎士比亚最早写作幷于1593年出版的十四行长诗《维纳斯与阿多尼斯》Venus
我们简单描述一下奥维德改写的“皮拉摩斯和提斯比的故事”这一来自古希腊神话的爱情悲剧:
在古巴比伦城,英俊青年皮拉摩斯的家与一位东方最可爱的姑娘提斯比的家,只有一墙之隔。两人得以相识,日久生情,但结婚的意愿遭到双方父母的禁止。没人传递消息,他们便用点头或手势来交谈。爱的火焰不仅没有熄灭,反而愈加炽烈。一天,这对情人用爱的眼睛第一次发现把两家隔开的墙上有一道裂缝,他们就从这道裂缝轻声地互吐爱慕、互诉衷曲。每一次说完,他们都会抱怨“可恨的墻”爲什麽要把他们隔开,爲什麽不让他们拥抱,哪怕是打开一点让他们接吻。但能透过这一线的空间倾听彼此的情话,他们已心存感激。告别时,每人都亲吻墙壁。
第二天清晨,两人相约等夜深人静以后,设法瞒着家人逃到城外,在亚叙王尼努斯的墓前前面,藏在大桑树下。两人焦急地等待夜幕的降临。提斯比先到了墓地,如约坐在桑树下。当她在月光下远远望见刚吃完一头牛,嘴里淌着血,因口渴走到泉边喝水的雄狮,吓得两腿发软,急忙向一个土洞跑去,催促间把一件外套跑丢了。豪饮之后的狮子发现了丢在地上衣服,用血盆大口将它扯烂。
不久,皮拉摩斯来了,先是发现尘土中有野兽的足迹,继而看见提斯比沾满血迹的外衣,呼喊道爲什麽两个情人竟要命中注定在同一个夜晚死去。他觉得都是因为自己把提斯比深更半夜叫到如此危险的地方,才害死了她。他捡起外衣,来到事先约定的桑树下,不停地吻着碎衣,以泪洗面。他对衣服说,也让我用血把你沾湿吧。他拔出剑,扎进腹部,又用垂死的勇气把剑从伤口抽出来,仰面倒下。血喷涌出来,挂在高空溅了血的桑葚变成暗紫色。此时,提斯比从藏身处来到桑树下,桑葚的颜色令她困惑不解。忽然间,她发现了躺在血泊中的皮拉摩斯。她抱住心爱的情人,眼泪淌进了伤口,血与泪交融在一起。她吻着他冰冷的嘴唇放声痛哭,呼喊着“皮拉摩斯,回答我!是你最亲爱的提斯比在叫你!”听到提斯比的名字,皮拉摩斯睁开眼,看了她最后一眼,死去。
当提斯比看到自己的外衣和一把空的象牙剑鞘,说:“不幸的人,是你自己的手和你的爱情杀了你。我的手一样勇敢,因为我也有爱情,能做这样的事。爱情会给我力量杀死我自己。我要陪你一起死,人们会说是我把你引上死路,又来陪伴你。能分开我们的只有死亡,不,死亡也不能。啊!请求我们两人可怜的父母答应一件事:既然忠贞的爱情和死神已把我们结合在一起,求你们不要拒绝我们死后同穴共眠。桑树啊!你的树荫下现在躺着一个人,很快就是两个人。请你作为我们爱情的见证,让你的果实永远保持深暗的颜色,以示哀悼,并纪念我们流血的情死。”说完,她把剑对准自己的胸口扎下去,向前扑倒。可怜那剑上情人的热血还未完全冷却。提斯比的请求感动了天神,也感动了双方父母。每逢桑葚熟的季节,它的颜色就变成暗红;两人焚化以后的骨灰也被安放在同一个罐中。
显然,罗密欧与朱丽叶这对爱侣最后的“情死墓穴”,无论其创作灵感,还是情人诀别时真挚的悲情独白,都似应是莎士比亚对奥维德“皮拉摩斯和提斯比的故事”结局的直接拷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