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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这次我们讲座的主题是《萧乾:二次大战中驰骋西欧、实录风云的中国战地记者》,战地记者的经历总是令人好奇,尤其在那个年代。当时的萧乾怎么会有机会去海外做战地记者的呢?
答:在今天这个世界的某些地方,仍然还有为了一篇报道,或一张照片牺牲生命的记者。我对他们充满了敬意。这不是一个值与不值的问题,而就是一个生命本身的问题。作为一个记者,其职业特征或职业规范,在他从当记者的第一天起,其实生命就已经与新闻密不可分了。放在文学上,我以为也同理,如果不能以生命投入写作,而只想着用写作最快速地去赚钞票,文学的价值就不需说了。而萧乾在二战期间的西欧,冒着生命危险,为我们留下的那些被誉为“欧洲发展史重要的见证”的文学特写,是多么具有生命的价值啊!
记者:这段经历对他以后的文学创作的影响如何?
答:我想,一个很大的影响是,他认识到战争可以瞬间夺去无数无辜者的生命;而政治可以在残酷的战争游戏中扮演背叛的角色;弱小的国家只能成为强权霸道的羔羊鱼肉。因此,他在1995年二战胜利50周年之际,以一个亲历了二战的记者,写下了主题为“一个中国记者看二战”的系列文章,这样的反省值得我们深思。
记者:您一直把萧乾先生视为自己的文学导师和人生导师,还记得1987年大学刚毕业一年之后就第一次与他结识的印象吗?
答:那印象太深了,真是终身难忘。第一次到他家,按响门铃,门开,晃出一个面带微笑的老人,头上竖着几个银发。慈眉善目,像极了弥勒佛。我后来有篇写他的散文,题目就叫《萧乾:一个弥勒佛般的可爱老头儿》。
记者:您曾经写过关于先生的五本书,也编选过十卷本的《萧乾文集》,为此他说您是帮他一生做总结的人。先生留给您最深印象或者影响是什么?
答:我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种祖父般的慈祥和关爱。他有他悲天悯人的情怀。若说影响,比如他在1987年送我四卷本的《萧乾选集》时,在扉页题写下“在文学的道路上,不要迷信天才,全靠埋头苦干。”天才不天才的,反正没有勤奋,便不会有文学的成绩,遑论成就。还有就是他1929年秋对好友杨刚说过的那句豪迈的话:“我就是要做一个不带地图的旅人。”“我要采访光怪陆离的大千世界,我要采访人生。”现在想想,我已经在有限的人生旅途中,见识到了一些大千世界的光怪陆离,尤其是光怪陆离的人性世界。这对我已是珍贵的财富。再有,他跟我说过,人生需要设计,人生随处都可采访。但愿我的后半生能如我已做出的设计。
记者:您对老舍也有很深的研究,老舍的死对很多人来说是个谜,您如何分析?
答:这是个大而复杂的问题,三言两语无法说清楚。简言之,在1966年8月的那个特殊历史时段,是一种多元复杂的合力造成了老舍的自杀。“老舍之死”是个沉重的、值得不断说下去的话题,因为它所提供的文化思想内涵早已远远超出了一个著名文人的自杀。反省和思考“老舍之死”,也不仅是分析老舍自杀带给人们怎样的启迪,更重要的还在于透过“老舍之死”来折射反思20世纪中国知识分子在心灵思想进程中某些原生态的东西,而这些东西对今天的知识分子同样重要。也许,我们已经开始忽略或淡忘了。我从1993年开始采写“老舍之死”,初衷也正是想探寻挖掘一点原生态的东西出来。
记者:现代文学是中国文学的一个高峰,“浙江人被称为写了半部中国现代文学史,不但数量很大,而且地位极其重要,堪称一个奇迹”,您觉得是偶然还是必然?
答:用一句比较绕的话来表述,可以说是偶然中有必然,必然中又有偶然。或者换个角度说,他们都是走出去以后睁了眼看世界的。但当然不是说,走出去睁眼看世界的就都能成为作家。莎士比亚哪儿也没去过,照样写了许多以别国为背景的戏,而且许多都成了经典。
记者:莫言获诺奖后,能重振当下的文学吗?
答:莫言获奖与重振当下文学本来就是两码事。其实,撇开获奖,单说莫言在近30年的时间里,始终坚持写作,这本身就值得敬佩。我想,假如他仕途顺利,早早当上个什么高级别的文化官员,大概我们就会失去作为小说家的莫言。从这个角度,这是我们当代文学的一个幸运。我们不缺官员,缺的是真正有写作才华的作家。莫言无疑是具有天赋才华的一个作家!至于能否重振当下文学,我没有能力做出任何展望与评估。难道文学作品出版的数量巨大,就意味着重振?难道读文学作品的人多了些,也意味着重振?在乾隆年间那样的文字狱下,有一个曹雪芹,我想我们便不能说那个时候没有文学。
记者:有人说今天的文艺理论已经远远地落后于今天的现实,根本就无法解释今天的文艺现象;而文艺批评由于在理论方面的严重滞后,甚至都没有能力去真正地鉴别出作品的高下。您怎样看待当下文学的批判性?
答:首先,文学干嘛非得一定具有批判性呢?一方面,现在早已不是唯批判现实主义文学为高标尺的年代。难以想象,如果所有的文学作品都是批判性的,我觉得那也够可怕的。另一方面,文学本就该是一座艺术的百花园,什么样的花花草草都有生长的权利。不能仅仅靠权力故意把哪一种花,或哪一种草,钦定为至尊。其次,现在不是如何看待当下文学批判性的问题,而是眼前许多可怕的社会现实,要比文学的“批判”更有力量,以至于人们对批判性的文学都失去了兴趣。有的时候,我时常感到文学没有了力量。可是文学的力量又是永远存在的。比如,当丑陋丑恶阴毒的人性让你对周围的一切都悲观失望的时候,文学可以使你获得重生。人的生命里怎么能少了文学呢?
记者:网络文学与传统意义上的文学的传播载体是不同的,您觉得传统文学与网络文学的区别在哪里?
答:有许多我们现在看来是传统的文学,它在刚一诞生的时候,也可能被时人认为是离经叛道,甚至大逆不道的。干嘛非要把文学人为地划出传统与网络呢?无论文学的传播载体是怎样的,文学就是文学。我相信,在不远的未来,一定会有写作者(我这里不说是作家,因为这样的写作者他/她可能并不是什么什么会员。)会只在网络上发表文学作品,而根本不会再像“传统”那样,向纸媒的文学杂志投稿。而其传播和影响力也会远远超过纸媒。这是大势所趋。我觉得,尤其该撇开这样一种偏见,即在纸媒发表的是纯文学,就高雅;在网络发表,就是流行文学,就通俗。莎士比亚戏剧,最初只是为表演而写的脚本,在当时也可谓既通俗又流行,后来成为了世界文学的经典。
记者:文学有时是寂寞的,但文学市场是喧闹的,您如何看待这两者的关系?
答:如果不喧闹,就不是市场了。经营市场的人,目的是赚钱,自然要追求甚至制造大喧闹。我们现在不缺乏制造文学喧闹市场的高手,而且,这样的高手,常常是把作家给绑架了。也就是说,有的作家,是为迎合市场而写作,他们甘愿与市场高手合营,以名利双收。这当然是作家的选择权利和自由,无可厚非。一个作家完全可以堂而皇之地为赚钱而写作。国外文学史里也不乏大师级的天才作家,就是单靠一支笔来养活一家人的生计。作家一贫如洗,并不值得夸耀。但我想,简言之,作为一个真正的文学人,他心里自有一个艺术的标尺,至少他能弄得清或说分得清,什么是物质投资型的写作,什么是真正的文学写作。
记者:作为一个现代文学的研究者,您觉得谁在文学史上的地位还有待改变?有人称,文学史需要重写,主要有哪些观点的分歧?
答:事实上,文学史一直都在重写。意大利历史学家克罗齐说过一句十分著名的话,“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英国历史学家科林伍德也说过一句特别漂亮的话,“一切历史都是思想史。”这是他俩认识和看待历史的角度。若套用他俩的话来说文学史,那一部真正的文学史就该是当代人所写的对前人或同代人的文学的富于思想性的认识和看法。
以前,的确有一些作家被文学史所忽略,今天已重新入史,对它们的认识和评价也都发生了改变。其实,拿现代文学史来说,重要的不该是在时间的起点上争论不休,而要看是否能写出有思想性或说学术洞见的文学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