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我可能没有好多人有知识,没有好多人聪明,但我决不比谁不善良。张扬在某种意义上说,可以说在战略上比较愚蠢,而这种张扬的作风,在某种意义上,毫不设防,直抒胸臆,也不知道人家怎么想,自己就说了。说了也不管它造成什么效果,说完就完了,对吧。明天自己都忘了。
傅:我也因您的张扬,开始时也先惧您三分。结果跟您一接触,一读您的散文,读出了侠骨下的柔情万种,大概也就是您说的骨子里的善良。
周:对。所以说,这里面有一个很大的误解和文化的差别在里面,差别就差别在我始终在批判我们中国文化传统当中那些腐朽的东西,我是仇恨这个。
傅:中国文化的传统对张扬个性的做法本身是不接受的。
周:排斥的。可西方人不这样,西方人一说就是,我是美国最优秀的作家,我是英国第一诗人。其实他第一百都不是。谁给他定的,他就这么认可。
傅:可当周涛说他是最好的时候,很多人接受不了。
周:非常反感。好像触犯了别人。其实和任何人没有关系,我自说自话,我自言自语,我自己给自己打气。这里面的文化差别来自于哪里呢?我周涛作为一汉族人怎么变成这样了呢?西域文化。西域的文化当中缺少这种假谦虚,而这种假谦虚直到今天,在中国的很多大城市中都还在相当的盛行。贬自已,骂自己。我先躺着,看你还能把我怎么样。最后赢得了人家的尊重。这正常吗?
傅:消解崇高。
周:我想活着应该是站着,是本色的。我说句不客气的话,北京文化当中就有这个,越是纯粹的北京文化当中越有这个。为什么说老舍伟大,老舍恰恰在这个文化当中,真正贴近了人民。它不是奴性文化,是灵性的,人性的。他能在这里找到人性文化,太不简单了。西安文化里就有那个奴性文化,流氓式的文化,变脸的,今天是奴才,一转眼就变成主子。这种文化是中国传统地方文化的压抑下产生的一种畸形的怪胎,我们至到今天还在津津乐道,还在崇仰那种东西。
傅:也就是皇权文化。
周:我不喜欢这个,无论走到那我都敢说,我永远不做那样的人。
傅:看来您对那种“辫子戏”、“清宫戏”一定非常反感。
周:反感。
傅:那里总是主子、奴才,喳喳喳。
周:我对演那种什么皇帝、皇城戏有那么大的兴趣,不能理解。一个被异族统治了三百年的民族,怎么可以如此热爱人家。光明,我还得说两句,那种文化里面就有什么呢,就是能欺负的人往死里欺负,该巴结的人往死里巴结。
傅:这是二主子心态。
周:啊!鲁迅骂的就是这种东西,实际上这是一种最流氓的东西,比土匪还坏。我跟你说,生抢硬杀的土匪有时候动了人性,还挺善良的,匪亦有道嘛。但这种东西,已经把人性磨得干干净净了,纯粹剩下一个奴才了。而这种东西,我们在电视上大规模地播演。
傅:鲁迅批判的就是这种媚骨奴性十足的民族劣根性,但今天这种东西还现在很多场合在泛滥、延续。
周:现在演的电视里面,我看《激情燃烧的岁月》是最好的一部片子,我很感动。真实、亲切,没有深刻的体验,决写不出那样的对话来,那样的人物来。石光荣是活活的一个形象,非常感人,老少大家都爱看。写这样的题材让青年人爱看可不容易呀。
傅:连我三岁的女儿都喜欢看。
周:这样的片子,从题材上从人物上从精神状况上,都体现了我们这个军队身上最可贵的东西,甚至现在这种东西我们已经快丢了嘛,不多了。
傅:您最早是以诗歌写作步入文坛,写了很多年的诗,到了不惑之年,诗集《神山》获奖了。在您获奖之前,写了那么长时间,中间有没有出现过创作中的困惑,甚至恐惧感,就是您肯定不会为获奖来写作。但获奖无疑是对写作很好的认可。在您获得这种正式的认可之前,您对自己有没有一种创作上的持续不断的自信,中间有没有出现过那么瞬间的不自信?
周:可以这样讲,我对文坛上的现象,在这么长的时间内是经常发生困惑的。但我从来没有对自身的才能产生怀疑。只要我有一天怀疑我没有才华了,我立马不写作了。反正我越是早期,这种对自身的认可越是不坚定。肯定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但我给你讲一个特别有意思义的故事,就是1975年《将军,你不能那样做》还没有发表的时候,叶文夫到了新疆,到了我那儿,当时在我家吃了一顿便饭。他在当时,那才叫狂,从北京来,又是现役军人,才华横溢,已经在中国诗坛上大名鼎鼎。我是一个在边疆小城什么都没有写过的诗人。
傅:小边塞诗人。
周:那还谈不上。然后他又朗诵了诗。我听了非常感动,而且可以说,我当时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不可想象我能跟他比呀。但到吃完饭,最后他临走的时候,我送了他一句话,这表明了我当时内心有一种自己都不明白的力量。从现实意义上说我对他五体投地、望尘莫及,永生都不能超过他。不知怎么搞的,从内心窜出来那个声音,我说老叶,你确实厉害,了不起。但是我希望你走到哪儿都别忘了,就在新疆喀什这个小屋里,有一个人,就是我,肯定要超过你。他当时听了以后,非常自然的反应,你怎么可能超过我呀。这是不可想象的。我不是说我能超过他,但当时这个声音是什么声音,它不是理智造成的,是来自内心深处的一种力量,它告诉你一定要超过他。
傅:是否能超过他是另一码事。
周:但精神上没有被打垮,没有完全折服。完了以后我感到很惊讶,我哪儿来的这个力量,其实客观上讲我完全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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