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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众人眼里,“虽怒时而若笑,即嗔视而有情”的贾宝玉,天真烂漫,人畜无害,简直就是傻白甜——他可不傻,鬼着呢。
的确,宝玉是上天派到人间的护花使者,最懂怜香惜玉,对女生真是好得无话可说。
你看“茉莉粉替去蔷薇硝,玫瑰露引出茯苓霜”那回事,为了不让犯错的丫头柳五儿与彩霞遭受杖责,同时避免曝出赵姨娘令探春生气,投鼠忌器宝玉瞒赃,竟然把事揽在自己身上说是他偷的。
但对男生,宝玉可就没那么“友好”了。反正宝玉说过“男人是泥做的骨肉”,应该禁得起搓揉,偶尔在他们身上使点坏,无伤大雅吧?
不信,你可以采访一下宝玉的书童茗烟。他肯定会告诉你:伴主如伴狐——太狡猾了,我太难了!
一
还记得那年袭人被母亲接回家吃年茶(新年一家团聚),宝玉偷偷跑去城外她家看她的事吧。
要知道,像宝玉这样的富贵宝贝公子,有钱有闲就是没行动自由。正如他离家去参加考试时,王夫人对他说的,“你活了这么大,也是丫鬟媳妇们围着,何曾孤身睡过一夜”——他又何曾一个人出过门?而且还未事先请示过家长。
那天还是贾珍请客,看戏放花灯,属于正式的家庭聚会活动,尚未成年的宝玉怎么溜得出城去呢?
这得多危险啊!宝玉自己也知道,“不好,仔细花子拐了去。便是他们知道了,又闹大了。”香菱小时候(原名叫英莲)是怎么被拐走的?就是仆人霍启抱她去看元宵节社火花灯,转身解个手人就没了。
茗烟也知道后果有多严重,“若他们知道了,说我引着二爷胡走,要打我呢?”那他为什么还要明知故犯?
因为茗烟有把柄被宝玉抓着,必须讨好他,求放过。
话说贾珍这边唱的是“丁郎认父”、“黄伯央大摆阴魂阵”,更有“孙行者大闹天宫”、“姜子牙斩将封神”等类的戏文,根本不合宝玉的口味,因此只略坐了一坐,便走开各处闲耍。
此时跟宝玉的小厮们都偷空各干各的去了,一个人都没有。宝玉想到这里有间小书房,挂着一幅美人图,必是美人寂寞,得去望慰她一回。
结果刚到窗前闻得房内有呻吟之韵,还以为是画中美人活了,乃乍着胆子,舔破窗纸一看,不料看到茗烟按着一个女孩子也干那警幻仙子所教的云雨之事。宝玉破门而入,把那两个吓得抖衣而颤。“青天白日,这是怎么说!珍大爷知道,你是死是活!”
茗烟怕宝玉告诉别人,只能叫他“祖宗”,跪求不迭。
咦,这种情景似曾相识。
对,“秦鲸卿得趣馒头庵”,秦钟在他姐姐秦可卿的丧事上,在馒头庵趁黑与小尼姑智能云雨起来,正在得趣之时,也是被宝玉当场按住,还不吭声,把秦钟吓得(确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这促狭鬼!秦钟只求宝玉别让人知道,什么都依他。
所以,茗烟听宝玉说看戏无聊怪烦的,才出了这个馊主意,“这会子没人知道,我悄悄的引二爷往城外逛逛去,一会子再往这里来,他们就不知道了。”宝玉便趁机提出去袭人家。
果然,袭人见到他们都慌了,“这还了得。倘或碰见了人,或是遇见老爷,街上人挤车碰,马轿纷纷的,若有个闪失,也是顽得的!你们的胆子比斗还大。都是茗烟调唆的,回去我定告诉嬷嬷们打你。”
茗烟没办法,撅了嘴,便道:“二爷骂着打着,叫我带了来。这会子推到我身上。”
二
从此,茗烟自当工作中格外卖力,想主子所想,急主子所急,甚至不惜违反家规。
宝玉搬进大观园入住怡红院,一时兴奋,又是写即事诗又是什么的。谁想静中生烦恼,忽一日不自在起来,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出来进去只是闷闷的。
还是茗烟最了解他,见他这样,因想与他开心,左思右想,皆是宝玉顽烦了的,不能开心,惟有这件,宝玉不曾看见过。
于是,茗烟便走去到书坊内,把那古今小说并那飞燕、合德(赵飞燕的妹妹赵合德,姐妹同侍汉成帝)、武则天、杨贵妃的外传与那传奇角本买了许多来,引宝玉看。
大胆!这可都是大户人家的禁书呢!
宝玉何曾见过这些书,一看见了便如得了珍宝。茗烟又嘱咐他不可拿进园去,"若叫人知道了,我就吃不了兜着走呢。”
你当宝玉傻啊。他会舍的不拿进园去?踟蹰再三,单把那文理细密的拣了几套进去,放在床顶上,无人时自己密看。那粗俗过露的,都藏在外面书房里。
结果在沁芳园看《会真记》时,被林黛玉当场发现,隐瞒不过,只好拿出来美文共赏。
《会真记》是唐朝诗人元稹写的传奇小说,后来被元代的王实甫改编成戏剧《西厢记》,讲述崔莺莺与张生暗通款曲私订终身的故事,绝对是少儿不宜。
果然,宝玉现买现卖,学张生对黛玉说:“我就是个’多愁多病’的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的貌!”
这就叫“西厢记妙词通戏语”,分明是调戏嘛,把黛玉都给惹急了,哭着要向舅舅投诉告状。
三
但是有时候,要应付一个听风就是雨的主子,光卖力不行,反被批工作没效率。
话说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为了给哥儿姐儿们解闷,信口开河,编了一个女孩儿雪天抽柴的故事。大家都散了,宝玉还在细问那女孩儿是谁。刘姥姥只得继续编,说是祠堂里的塑像成精变的。
于是这位情哥哥偏寻根究底,也没交待清楚,就派茗烟去现场察看。结果茗烟足足找了一天,才在东北田埂子上的一个破庙里找到那个塑像,“哪里有什么女孩儿,竟是一位青脸红发的瘟神爷。”
宝玉听了,啐了一口,骂道:“真是一个无用的杀才!这点子事也干不来。”
茗烟只能感叹宝宝心里苦啊,委曲道:“二爷又不知看了什么书,或者听了谁的混话,信真了,把这件没头脑的事派我去碰头,怎么说我没用呢?
四
还有,主子一旦多情起来,有了不了情,男孩的心思你别猜,你猜来猜去也不会明白,照办就是。
那是九月初二,凤姐的生日。贾母发起众筹,大家凑分子给凤姐过生日。
这一天,也是大观园海棠诗社首个活动日。但是宝玉却缺席了,说是有个朋友死了,出去探丧去了。
探春不信,李纨也不信,凭他有天大的事,也没有今日出门之理呀。
“头一件,你二奶奶的生日,老太太都这等高兴,两府上下众人来凑热闹,他倒走了;第二件,又是头一社的正日子,他也不告假,就私自去了!”
原来今日更是丫头金钏儿的忌日。宝玉没害金钏儿,金钏儿却因他而死,令宝玉心里头过意不去,想祭拜她一下。
因此于头一日就吩咐茗烟:“明日一早要出门,备下两匹马在后门口等着,不要别一个跟着。说给李贵,我往北(北静王)府里去了。倘或要有人找我,叫他拦住不用找,只说北府里留下了,横竖就来的。”
茗烟也摸不着头脑,只得依言应着。第二天一早,跨马加鞭跟在宝玉后面,问他去哪里,他也说不清,只管出了城门往冷清清的地方跑。
一气跑了七八里路出来,人烟渐渐稀少,宝玉方勒住马,回头问茗烟要香与炉炭。这荒郊野外的,哪里卖(找)去?要用这些何不早说,带了来岂不便宜?
宝玉反说他:“糊涂东西,若可带了来,又不这样没命的跑了。”
茗烟只好出主意再往前走二里地,带宝玉去水仙庵借香炉使。
水仙庵是贾府家资助的香火,那老姑子见宝玉来了,就像见到天上掉下来的活龙一般,不但给他香炉,连香供纸马都预备了来。
宝玉命茗烟捧着炉出至后院中,拣一块干净地方儿,竟拣不出来。茗烟道:“那井台儿上如何?”
脂砚斋在这里批注:“宝玉心中拣定是井台上了,故意使茗烟说出,使彼不犯疑猜矣。宝玉亦有欺人之才,盖不用耳。”
果然是人小鬼大。
茗烟还不明所以,直到宝玉祭拜完毕,忙爬下磕了几个头,口内祝道:
“我茗烟跟二爷这几年,二爷的心事,我没有不知道的,只有今儿这一祭祀没有告诉我,我也不敢问。只是这受祭的阴魂虽不知名姓,想来自然是那人间有一、天上无双,极聪明极俊雅的一位姐姐妹妹了。二爷心事不能出口,让我代祝:若芳魂有感,香魂多情,虽然阴阳间隔,既是知己之间,时常来望候二爷,未尝不可。你在阴间保佑二爷来生也变个女孩儿,和你们一处相伴,再不可又托生这须眉浊物了。”
真是傻得可爱!宝玉听他没说完,便撑不住笑了,因踢他道:“休胡说,看人听见笑话。”
后来赶回去还赶上风姐生日宴的尾声,戏还没完,正在演《荆钗记》。宝玉和姐妹一处坐着看。
《荆钗记》是经典的南戏,后来还改成了昆曲,讲述的是王十朋与钱玉莲的爱情故事。
钱父将女儿玉莲许配给书生王十朋,王母因家贫,只能以荆木做成的发钗为聘礼。婚后王十朋上京赶考,然后就发生了传统套路的阴错阳差的故事。钱玉莲不愿改嫁,投江自尽,后被人救起。王十朋以为她死了,到江边祭拜,这折就是著名的《男祭》。
黛玉因看到《男祭》这一出上,便和宝钗说道:“这王十朋也不通的很,不管在那里祭一祭罢了,必定跑到江边子上来作什么!俗语说,‘睹物思人’,天下的水总归一源,不拘那里的水舀一碗看着哭去,也就尽情了。”
很明显,这话是说给宝玉听的。心怀鬼胎的宝玉听了发呆——自己何必大老远跑去祭金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