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聚的时光特别短暂，离开的日子过得更快。不知不觉，父亲离开我们就有三年了——头尾三年，农村的年都是虚岁。按照我们那边的习俗，父母去世时女儿戴孝（儿子披麻），三年后方可脱孝。其形式很简单，就是由做儿子的给做女儿的买一件红色衣服，从此，白色的哀思转变为火红的日子。

       这是回家途中二姐给我科普的。我来不及准备，直接回到大姐和四姐上班的镇上中学食堂，用完久违的学生餐后，率领她们一齐去挑选衣服。镇上尚无商场，只有个体商户，简易搭盖成棚，旗帜鲜明地挂着颜色与花样繁多的衣服，不分年龄、性别与季节，就是服装专卖店了。

       凭着四姐在镇里的名气和人脉，老板都是老熟人了，熟知我们家的情况，一股脑儿把大红的衣服推荐给我姐。都是化纤T恤，跟帐篷似的只兜风不透气，还搭配着金绿的钮扣，颜色鲜艳得就像少数民族过节，张灯结彩，巨大的LOGO也是亮了。老板把我们当乡下人，还在鼓吹其面料多么舒适，款式多么大方，非得让我姐试穿，一件一件试，看得人眼花缭乱——我一件都没看中。

       我看到身旁被大家忽视的一排裙子，都是纯色的连衣裙，便叫二姐试穿一条低调的红，俗称“猪肝红”，反正跟红同一个色系就不违规。果真，穿上裙子立竿见影，跟T恤有城乡之别。大姐和四姐却在纠结干活时穿不了，没机会穿。现在都在新农村建设，条条大路修到家，正好傍晚散步时可以穿。

       她们优柔寡断，我只好见机行事，把试穿效果图发到咱家的微信群里，广泛征求意见，争取更多的舆论支持，尤其是那些儿媳妇们的评价——现在的婆婆不是都得听儿媳妇的话吗？我把外甥媳妇的反馈意见逐一念给她们听，结果一致同意，就买裙子，而且是统一颜色和款式（回去后才发现不是同一个牌子），总共五条，包括在县城的三姐，还有一个干姐（父亲生前认的干女儿）。天下掉下一个大单，直接把老板的库存抄底了，还差一条。好在我干姐在大连带小孩没办法回来，我先付了钱，待老板日后调货再取。

       可惜未逢周末，外甥们全都留守在各自工作岗位，以免兴师动众，上坟的队伍明显缩编。最严重的后果是，没有人车辆接送，烈日当空，又有辎重，如何负载上山？没办法，只能改用拖拉机，是我哥那辆新农村建设运送垃圾的指定拖拉机。把我们当垃圾运送，这也太过份了吧？出乎意料的是，新农村建设的拖拉机，居然没有一点垃圾的痕迹，还相当干净。可是，拖拉机一路上拖拖拉拉，把我们颠簸得七上八下，七荤八素，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祭墓的一切东西都由姐姐准备就绪，我默默地执行就好，烧香，祭拜，烧纸钱，然后推举大姐做我们的发言人，与父亲隔空对话，跟政府工作报告似的，面面俱到。下面划重点，我最后听到一段新内容，是关于我的终身大事。妈呀，多少年没提了，姐姐们还是念念不忘。我以为她们有了儿孙，重心已经转移，就不再关注我的生活，没想到我仍然是她们最大的心事。这让我感动之余，倍感压力，我要怎么活出一个人的精彩，才能让她们放心呢？

       礼毕仪成，姐姐们回家脱下孝，换上红色衣裙，焕然一新，从此父亲在天堂安息，我们在人间生活，也是一种延续。统一着装的姐姐们，非得让我拍了照上传到大家群里——现在的长辈，更在意儿女们的看法。好在反响热烈，正面评价居多，有一点不和谐的声音，主要是针对我的拍照技术，什么像素不够啦，背景很乱啦，姿态没摆正啦......废话，你当我的诺基亚手机是大外甥的高级单反哪！还有眼尖的，一针见血地指出：看大姐和四姐的身材，果然是厨房部门的，油水多。

       好吧，为了完美呈现姐姐们的风采，大姐夫干脆把镇里惟一幸存的照相馆师傅请到家里来上门拍照。这下动静闹大了，摄影师出外景，估计这一路上没少做巡回宣传，慕名而来的观众络绎不绝，纷纷点赞，这是后话。

       话说摄影师驾到，原来是我初中的同学——我们只初中过一年，随后就分班走了，我都记不得他的人和名，他也是因为听我说话才认出我的。30多年，沧海桑田，唯有声音未变，也算老怀大慰。我把他们领到露台上，以五指山为背景，侧对夕阳，拍照真是无限好。摄影师同学要拉我进去跟姐姐们一起拍，我可不愿意破坏她们姐妹之间的美好画面，叫他把照片放大，塑封加框，裱起来不褪色，一式五张，姐姐各持一张，另外一张由我珍藏。

       落日还有余辉，新农村建设的乡亲们就开始全家出发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散步，顺便绕道到我们家来观瞻。看到姐姐们衣裙优雅地坐在门口乘凉，完全是一幅社会主义和谐家庭的画面，禁不住赞叹：四朵金花啊！可不是嘛，暮色渐浓，衣色亦深，然而借着天光，姐姐们的衣袂身影，就像是金菊，长在地上，开在家中，根深蒂固，密密卷卷，重重叠叠，分明是深心一缕，百种成牵系。

       我提议四朵金花移步到田野，沿着新修筑的河道披着晚风漫步。就是在夜色中，也难掩姐姐们的衣装整齐，不时有路人擦肩而过，皆侧目注视，以为是哪个小文艺宣传队组织去跳广场舞的，我就是领队。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骚动，从而登上乡村新闻家庭版头条，本来我们还要去新农村文化广场亮相的，只好半途而退，打道回府，却在家门口由二姐领着大姐、三姐和四姐跳起了快乐舞步健身操。

       嗨，这要是在去年，我就给她们报名参加央视的“谁是舞王”民间广场舞大赛了。

      
       备注：真不能怪我的拍照技术，确实是手机的问题。可惜摄影师的作品要到外地制作，暂时拿不到照片。

       PS. 说了老人不忘新人，我侄女的圣诞宝宝刚满半岁，就认得我，还主动伸手要我抱。这就是农村传说中的“骨头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