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乡的变化之大，天翻地覆，有两次令回老家的我瞪大眼睛也没认出来，真有路人的感觉。第一次是国道建设，山地变通途，绕村而行，让我过门而不入，直到下一站才惊觉。第二次是新农村建设，直道变围挡，环镇绕行，使我不得其门而入，差点又绕回去了。

       新农村建设起先在我们村，我家的良田以超低价被强行征收后，高档商品房平地起，中西合璧，石雕门、罗马柱和黛瓦粉墙、飞檐翘角，专供土壕入住，好一派标准的城乡结合部。旁边配套有文化广场，白天晒稻谷，晚上聚群众，一帮腿上的泥巴都未干的大妈大爷们手舞足蹈，苦中作乐。

       风水轮流转，去年轮到对面我姐家的村里，也申请到了建设资金，大刀阔斧进行旧村改造，立杆见影。我姐门前的羊肠小路，也成了阳光大道，车辆直达，不用避让，散步的话，还可以两公里小马拉松。菜地之上，成了文化公园，石阶平整，曲径蜿蜒，还有亭翼然，在夕阳里映射出奢侈的空闲。

       看样子，新农村建设，硬件是上去了，像模像样，但是道德建设呢？人心不古，势风日下。尽管屋舍俨然，老人还是孤苦无依，被儿女嫌弃。

       我家对面住着一位老爷子，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退休后本以为可以安度晚年，享受天伦之乐。谁承望没有一个儿女要他，即使他愿意把退休的工资卡上交，还是整天被骂被赶。真是没天理了，原来是他的宅基地，被儿子推翻新建后，就没有老子的位置了。他儿媳妇公开表示：他又不是只有一个儿子，谁要他谁把退休工资拿走，谁还缺那点钱呀？今年老爷子又得了老年痴呆，这下好了，六亲都不认。

       看，自己有工资的尚且如此不堪，那些一辈子干农活最后干不动了没有收入完全要靠儿女养老的，更靠不住。

       我大伯有两个儿子，分家时，将老人家均分了，一人领养一个。长子优先选择，我堂哥就要了我伯母，以为女的寿命比较短。没想到如意算盘打错了，我大伯突然病逝，而我伯母尽管这里病那里痛，但忍忍就得过且过。有一回大病，因为耽搁太久，医生都摇头，我堂嫂以为没救了，立即把她拉回去，准备后事。谁知我伯母又奇迹般地不治而愈，用我堂嫂的话来讲，“真是老不死”。

       我大伯去世后，我堂弟很快就建起了新房。这让我堂嫂眼红，非得把现住的房子折了重建，顺便把我伯母赶到了旁边旧杂物间。房子建好后，多间空置，关老鼠也不给我伯母住，永远都回不去了。

       那杂物间，我们给她拜年，必须头低下去才能进得去，转身的地方都没有，吃喝拉撒睡全在这狭小的一间。平常我堂哥吃剩的也不会给他妈吃，据说米什么的我堂姐她们会买，逢年过节还会背地里给她做点好吃的——要是我堂嫂知道了，谁也别想全身而退，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前些年，我伯母的眼睛基本看不见了，能摸索着出门，不能摸索回来。我堂嫂便买了一个铃铛系在她身上，像狗似的，走到哪里都有动静，走不丢。后来，我堂姐又给她买了一个收音机，让她随身带着，走丢了可以广播寻人。而我堂嫂则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她人高马大的儿子身上，时刻看管——她儿子得了严重的癫痫，随时倒下人事不知。

       我怀疑这是报应，你不孝敬老人，就让小孩成为你的负累。总之，每个人都有应尽的责任。

       跟我堂哥堂嫂相比，我忽然觉得我哥我嫂已经不错了。他们虽然对我爸也不闻不问，不管不顾，但起码不会朝打暮骂，还给他留有一间完整的卧室，可自由出入，也没有对吃的封锁，严令禁止老人动用家中一切物品。

       没有对比就没有区别。我哥最要好的一个哥儿们，对家中老人那才叫厕所里跳高——过分（粪）。这位罗马柱壕宅内的新农村的主人，有三兄弟，却只有一母，不好均分，于是三家都不要了——大媳妇直接申明：大儿子早死了，要伺候他妈你把他从地下叫上来伺候，不是我的妈，不关我的事。所以责任只能落实在现存的两个小儿子身上，两人协商一致，把母亲一个人丢在老屋破旧的危房里，平时粮油供应各出一半。但实际执行效果，却是短斤少两，忘三拖四，没有一个准日。

       老太太三餐不继，幸好有一个女儿嫁在本地，在村口开了一家诊所，有时便去女儿家找点临时补给。可是次数多了，女婿又不高兴，给她吃闭门羹。

       有一年新年，我经过那间破败的危房，也没贴对联，即使门开着，里面也是暗无天日。我好像看见她的两个儿子上门来了——就两个儿子，连孙子孙女都不带，应该坐一会儿，就要去别的地方访亲探友了。反正老人家都过了七八十个年头，要不要过新年无所谓。

       去年年底，听说老太太死了。我以为是房子塌倒，就地埋了，那也算死得其所。结果却不是，是被冻死的，等到儿子们发现时，蜷缩的身子早就冷了硬了，火都化不开，只能化成灰。我忽然有一种失望，要是她儿子上门时房子突然倒塌了会怎样？那也不行，都陪葬了，以后每年清明，谁上坟扫墓啊？

       不管怎么说，生前不孝顺，死后还是要骗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