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爱玲在她十年一觉的《红楼梦魇》中,开篇起首就这样写道:有人说过“三大恨事”是“一恨鲥鱼多刺,二恨海棠无香”,第三件不记得了,也许因为我下意识地觉得应当是“三恨红楼梦未完”。
有完!只不过我们现在看到的读本后四十回是高鄂续写的,因为写得“一个个人物都语言无味,面目可憎起来”(张爱玲语),而被后人诟病为狗尾续貂,相当于给一个身体有缺憾的人接上了假肢——缺憾美固然是一种遗憾的艺术,但假肢也是身上的一部分呀,披上外衣,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习惯并且认同了这个完整的形象。
至少,高鄂的故事里,贾宝玉与林黛玉这对有情人未能终成眷属,大家还是认可的,甚至把第九十七回“林黛玉焚稿断痴情,薛宝钗出闺成大礼”视作整个《红楼梦》一百二十回中印象最深刻的章回。然而正是高鄂精心设计的这一回,太富戏剧性,纯属巧合,犹如通俗言情小说一样,拉低了《红楼梦》的艺术水准,从而曝露出高鄂跟曹雪芹不可同日而语更不能相提并论的尴尬地位。可笑的是,现在很多读本都端端正正在作者曹雪芹旁边并列写上高鄂的名字,连“续”字都省略了,那意思是这本书系此两人联合著作。哪跟哪啊,根本不相干的两人!
好吧,既然出版界都认定了这个事实,那么我们就来仔细看一下,高鄂是怎么续写的,让贾宝玉和林黛玉天造地设的一对突然情感生变,终成悲剧。
曹雪芹最后写到的贾宝玉,因近日抄检大观园、逐司棋、别迎春、悲晴雯等羞辱惊悸悲凄之所致,兼以风寒外感,故酿成一疾,卧床不起。等过了一百天,物是人非,天下大变。薛姨妈家娶了一个吼东狮媳妇,而宝玉也荒废了学业,又让其父贾政捉急起来:“这孩子天天放在园里,也不是事。生女儿不得济,还是别人家的人;生儿若不济事,则关系非浅。”
于是高鄂就这么接着写下去,贾政请了家中老儒代课,让宝玉继续上学,再不许做诗做对的了,单要学习八股文章。
第一天上学回来,宝玉恨不得一走就走到潇湘馆才好,见了黛玉叫道:“嗳呀了不得!我今儿不是被老爷叫了念书去了么?心上倒像没有和你们见面的日子了。好容易熬了一天,这会子瞧见你们,竟如死而复生的一样。真真古人说‘一日三秋’,这话再不错的。”他这边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黛玉那边却问他上头有没有去过,别处呢?暗指薛宝钗和史湘云处,还催他道:“你也该瞧瞧她们去。”这可不对啊,以前宝玉去宝钗和湘云那里若没有报备,黛玉可不放心,定要跟踪而去。这回怎么这么大方,主动把宝玉往别人的闺房推?
更离奇的还在后头。两人谈起念书,宝玉照例是报怨和批评:“还提什么念书?我最厌这些道学话。更可笑的是八股文章,拿他诓功名混饭吃也罢了,还要说‘代圣贤立言’。好些的,不过拿些经书凑搭凑搭罢了;更有一种可笑的,肚子里原没有什么,东拉西扯,弄得牛鬼蛇神,还自以为博奥。这哪里是阐发圣贤的道理?”本来宝玉是想在黛玉这里求安慰找知音的,谁知黛玉道:“我们女孩儿家虽然不要这个,但小时跟着你们雨村先生念书,也曾看过。内中也有近情近理的,也有清微淡远的。那时候虽不大懂,也觉得好,不可一概抹倒。况且你要取功名,这个也清贵些。”
莫非黛玉人大心大,三观都改变了?要知道,上次就是湘云在他房里说了这类似的“混账话”,被宝玉直接下逐客令,而且宝玉还说了:“林妹妹从来说过这些混账话不曾?若她也说这些混帐话,我早和她生分了。”当时林黛玉偶然听到了,还又惊又喜,难道现在就忘了?怪不得宝玉听到这里,觉得不甚入耳,因想:“黛玉从来不是这样的人,怎么也这样势欲熏心起来?”又不敢在她跟前驳回,只在鼻子眼里笑了一声。
失了知己,难保不生份。估计黛玉自己也察觉了,疑心病复发——要不然,老太太舅母怎么不见半点意思?结果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竟是恶梦,凤姐、王夫人等来报喜她被她继母许给某个亲戚续弦,贾母又撒手不管,而宝玉则除了发毒誓掏心窝子就不会干别的,一时痛定思痛,神魂俱乱,导致急火攻心吐血,连死了的心都有了。
黛玉这一病,把宝钗给生生衬托出来了,也让贾母们转变观念。
先是贾母听了探春的报告后,自是心烦,因说道:“偏是这两个‘玉’儿多病多灾的。林丫头一来二去的大了,她这个身子也要紧。我看那孩子太是个心细。”意指黛玉多心,尤其是跟宝钗比起来,就显出其性格上的缺陷了。彼时薛姨妈家娶的变态妒妇成天无事生非,闹得家无宁日,还亏得宝钗主持大局,从中劝解和调停。因此,贾母跟贾政商量着宝玉的终身大事时,就不知不觉调整了择媳条件:“也别论远近亲戚,什么穷啊富的,只要深知那姑娘脾性儿好,模样儿周正的,就好。”
发现没有?以前贾母跟张道士讲的择媳条件是“只是模样儿性格难得好的”,那个时候是首选模样的,这会儿已把性格排在第一位了。所以贾母跟薛姨姆一起闲话家常,说到儿媳妇的事时,贾母就高度赞扬了宝钗:“我看宝丫头性格儿温厚和平,虽然年轻,比大人还强几倍。前日那小丫头子回来说,我们这边,还都赞叹了她一会子。都像宝丫头那样心胸儿、脾气儿,真是百里挑一的!不是我说句冒失话,那给人家作了媳妇儿,怎么叫公婆不疼,家里上上下下的不宾服呢?”
虽然宝玉头里已经听烦了,但是最善察颜观色的王熙凤却听进去了。第二天贾母至凤姐房中,说起张家提亲的事——居然要招婿入赘,让宝玉倒插门,贾母是一万个不愿意的。凤姐便笑道:“不是我当着老祖宗太太们跟前说句大胆的话:现放着天配的姻缘,何用别处去找?”凤姐进一步挑明:“一个‘宝玉’,一个‘金锁’,老太太怎么忘了?”一下就点中了贾母的穴位,笑道:“昨日你姑妈在这里,你为什么不提?”已是心里认定,急不可待了。
短短两三回,高鄂就让剧情反转,里因外力,把宝玉的终身大事搞定了——舍黛玉取宝钗。贾母最后总结道:“林丫头的乖僻,虽也是她的好处,我的心里不把林丫头配他(宝玉),也是为这点子。况且林丫头这样虚弱,恐不是有寿的。只有宝丫头最妥。”盖棺论定,已形成最高决策,剩下的就交与王熙凤如何执行到位了。
最终,在凤姐的调包计之下,宝钗的大喜之日成了黛玉的祭日。黛玉因宝玉另娶而死去,宝钗因宝玉出家而失去,哪个是悲,哪个是喜?什么是福,什么是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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