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您寻出家传的霉绿斑斓的铜香炉，点上一炉沉香屑，听我说一支战前香港的故事。你这一炉沉香屑点完了，我的故事也该完了。”你别听张爱玲这么一说，故事就这么完了——她的故事，结束了，还余香弥漫，比叹息更重，比夜色更浓，回味无穷。

       在故事的开端，葛薇龙，一个极普通的上海女孩子，站在香港山头华贵的住宅区一座大住宅的走廓上，那是相当的生疏与不协调。薇龙是南英中学的学生，她是来找姑妈资助的。薇龙一家避战到香港后，因生活程度高涨，无力维持下去，父母要回上海，她却一心想留下来念完最后一年的书。

       姑妈自从嫁了粤东富商梁季腾做第四房姨太太，就和薇龙的父亲闹翻了，不通来往。薇龙赔笑道：“爸爸当初造了口舌上的罪过，姑妈得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姑妈把我教育成人了，就是您的孩子，以后慢慢地报答您！”

       没想到姑妈居然答应了，而且不让她住读，就让她住家。不过，她对于银钱交易，一向是仔细的，这次打算在侄女儿身上大破悭囊，是有投资目的的，当然不是为了培养一个高中毕业生，她要的回报，是薇龙的整个人，必要的时候，可以为她作出牺牲。

       她一招就收服了薇龙：衣服，一壁橱的衣服，家常的织锦袍子，纱的，绸的，软缎的，短外套，长外套，海滩上用的披风，睡衣，浴衣，夜礼服，喝鸡尾酒的下午服，在家见客穿的半正式的晚餐服，色色俱全。哪个年轻的爱时髦的女孩抵挡得了衣服的诱惑？

       结果，薇龙在衣橱里一混就混了两三个月，她得了许多穿衣服的机会：晚宴，茶会，音乐会，牌局。对于她，不过是炫弄衣服的机会罢了；但是对于姑妈，却是考察她的好机会，拿她当个幌子，吸引一般年轻人。很快，薇龙就帮姑妈拿下了唱诗班的少年英俊卢兆麟，就剩那个浪荡公子乔琪乔还没搞定，成了姑妈的心头肉，眼中刺，又爱又恨。

       薇龙打开衣橱，一晃已过了三个月，穿也穿了，吃也吃了，玩也玩了，交际场中，也小小的有了些名了。普通一般女孩子们所憧憬的一切，都尝试到了。薇龙还心心念念她的学业——“我念书，那是费了好大的力，才得到这么个机会，不能不念出些成绩来。”可是念毕业了又怎么样？连丫头都看得出来：“你这还是中学，香港统共只有一个大学，大学毕业生还找不到事呢！事也有，一个月五六十块钱，在修道院办的小学堂里教书，净受外国尼姑的气。那真犯不着！”所以，不如趁这交际的机会，放出眼光来拣一个合适的人。

       可是，姑妈这一帮朋友里，有什么合适的人？不是浮滑的舞男似的年轻人，就是三宫六嫔的老爷。再不然，就是英国兵。中尉以上的军官，还不愿意同黄种人打交道呢。这就是殖民地的香港。中国人受的外国式教育，跟纯粹的中国人搅不来；而外国白种人又种族观念极深，即使他本人肯了，他们的社会也不答应。所以，她可能的对象就剩些杂种的男孩子，比如乔琪乔。

       乔琪乔只是姑妈的老相好乔诚爵士二十来房姨太太的十几个儿子之一，没攒下钱，又不肯学好，除了玩之外，什么本领都没有。可是这个乔琪乔，一边吻着她，一边低声说：“薇龙，我不能答应你结婚，我也不能答应你爱，我只能答应你快乐。”在他看来，及时行乐是世上最难得的东西，他只能陪她玩乐。

       她固执而自卑地爱着他，完全是因为他不爱她的缘故。他正是凭着这一点来征服不可理喻的妇人之心，包括微龙和她的丫头。这乔琪乔真是姑妈命宫里的魔星！她利用一个丫头睇睇来引他上钩，不料香饵给他吞了；她费了一番心血全力训练薇龙，把薇龙捧得略微有些资格了，正在风头上，身价十倍的时候，他又来坐享其成。这还没完，又顺手牵羊吊上了另一个丫头睨儿。这是要让姑妈赔了夫人又折兵啊，最后还让她出了家丑——薇龙与丫头争风喝醋当众大打出手。

       姑妈一方面毫不客气指出她所犯的错误，不该当着丫头们使性子，不给自个儿留一些余地。另一方面，又给她讲解交际的奥秘：“小姐家在外面应酬应酬，总免不了有人说两句闲话。这一类的闲话，说得人赵多，越热闹，你的名望只有更高，对于你的未来，并没有什么妨碍。惟有一桩事是最该忌讳的，那就是：你爱人家而人家不爱你，或是爱了你而把你扔了。一个女人的骨架子，哪儿禁得起这一扔？”

       回上海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不如哪里跌倒哪里爬起来，“你真要挣回这口气来，你得收服乔琪乔。等他死心塌地了，那时候，你丢掉他也好，留着他解闷儿也好——那才是本领呢！”

       薇龙叹了一口气，三个月的工夫，她对于这里的生活已经上瘾了。她要离开这儿，只能找一个阔人，嫁了她。一个有钱的，同时又合意的丈夫，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单找一个有钱的吧，姑妈就是个榜样——嫁了一个年逾耳顺的富人，专候他死，可惜死得略微晚了些，她自己也已经老了，永远不能填满心里的饥荒......

       只怕她回不去了，就算回得去，愿意重新做人，一个新的人，新的生命——她现在可不像从前那么思想简单了——念了书，到社会上去做事，不见得是她这样的美而没有特殊技能的女孩子适当的出路。她自然还是结婚的好。那么，一个新的生命，就是一个新的男子......乔琪乔？

       她决定不走了，走，不走，走，不走......等她一场病有了起色，香港那霪雨连绵的夏季早已结束，是萧爽的秋天了。

       乔琪乔没有婚姻的自主权，大半是因为经济的关系，那么，如果他娶一个妆奁丰厚的小姐......薇龙没钱，但是，她可以赚钱——那个司徒老头不就白白送了她一个金刚石手镯吗？当时他刚送给姑妈一个，薇龙正托着她的手啧啧称赏，说时迟，那时快，司徒协就给她戴上同样的一个，迅疾得如同侦探出其不意地给犯人套上手铐一般。薇龙是被铐牢了。

       姑妈虽然心里同意，嘴上少不得还要教诲：“你别以为一个人长得有几分姿色，会讲两句场面上的话，又会唱两句英文歌，就有人情情愿愿地大把送钱给你花。我同你是自家人，说句不客气的话，你这个人呀，脸又嫩，心又软，脾气又大，又没有决断，而且一来就动了真感情，根本不是这一流的人才。”薇龙表示虚心接受，叹服道：“你让我慢慢地学呀！”

       从此，薇龙果然认真地练习起来，因为她一心向学的缘故，又有姑妈在旁随时地指拨帮衬，居然成绩斐然。很快，她就跟乔琪乔订了婚，并且收到了那些旧爱新欢的丰厚大礼。姑妈舍不得薇龙，便把乔琪乔也招赘进来。从此以后，薇龙这个人就等于卖给了姑妈和乔琪乔，整天忙着，不是替乔琪乔弄钱，就是替姑妈弄人。

       但是她也有快乐的时候，譬如阴历三十夜，她和乔琪乔两个人单独到湾仔去看热闹。两人一路走一路看着摊上的陈列品，这儿什么都有，可是最主要的还是卖的是人——街边站着成群的女孩子，向醉醺醺的英国水手飞眉眼，跟他们走人。他们瞥见薇龙，不约而同地把她当做了目的物。本来嘛，她跟她们有什么分别？如果有，那只能说，她们是不得已，而她是自愿的。因为她已是交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