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岛由纪夫:男性美学的创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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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川端康成的文学在日本传统的物哀精神与西方现代意识的接合点上创造了女性的美,充满了纤柔、风雅和深沉的悲哀。那么,三岛由纪夫的文学则在日本古典主义与希腊古典主义的融合中创造了男性的美,表现了肉体、刚毅和力量。
确实,为了体现这种生命力的美,三岛由纪夫对男性肉体的描写几乎到了痴迷的程度。据说,他家的院子里、书房中都摆满了西洋裸体雕塑,每次创作时,他只要抬头凝视,就能从中汲取灵感,把男性描写得有血有肉有热度,有力有气有生命。在三岛由纪夫的笔下,每个男性青年都像《潮骚》里的主人公新治一样,有着名画圣·塞巴斯蒂昂般的肉体、官能性和力量。
他在自传体小说《假面的自白》中大胆暴露,他最喜欢的,是二十岁光景的无智的年轻人那股子幼狮般的柔韧胴体。因为在晴朗的天空下劳动,他们晒得黝黑,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早熟,是个身健力壮的青年,理了个平头,有着小公牛的头那样的充实感。他们形状漂亮、肌肉厚实、不太高的鼻子下面,搭配着两片令人痛快的像用线签起嘴唇,和一个结实的下巴颏儿,从中可以感受到他浑身充溢的血液在流动。他们笑起来会露出成排洁白的牙齿,恍如被雨水冲刷过的新鲜的雪白。这些年轻人本来就寡言,也不觉得苦恼。他们很有生气,即使沉默着,那副充满青春活力的容貌,也绝不会给人一种忧郁沉思的印象。他们的整个身躯仿佛是冲着太阳和大自然倾诉、歌唱,那劳动着的五体的动作,洋溢着一种可以说是真正的生命顽强的东西。让人看了不禁感叹:年轻人的肌肤简直是不死之身啊!
他们原始的生命好像披着野蛮灵魂的衣裳,对爱情迟钝,对女人陌生。可是一旦心血来了,脸上泛起红潮,渗出的汗珠光灿灿的,不禁令女性着迷痴想:人世间还有比因冲动而焕发的美、因热望而光彩夺目的年轻人的表情更美的东西吗?在《爱的渴望》中,那个丈夫死后被老公公霸占的悦子,遇到自家的青年佃户三郎后,燃起了熊熊的渴望,她渴望能挽着他多毛的粗壮的手,她渴望着用手指去触摸他肌肉格外发达的浅黑的脊背。“她觉得他的脊背恍如深沉莫测的大海,她盼望着投身到里面去,尽管那是近似投海自杀者的欲望,但投海自杀的人所翘盼的不一定就是死,继投身之后而来的,是有别于过去,好歹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就行了。”最终,她发现他对她的爱近乎无知,于是,她抡起锄头劈向他的脖颈和头盖骨上……
因此,三岛由纪夫写的男性肉体,非但情而不色,反而有一种圣洁的人性的光辉,是纯粹的生命力之美。面对外遇这样一个沉重的故事,三岛由纪夫居然在《美德的蹒跚》中,以最轻快的笔调写出来,而且,通篇只有肉体的交欢与内心的独白,犹如用颤抖的手指描绘身体优美的线条,用抒情的嘴唇探测心理浓烈的热度,完全是人性的,生命的,没有其他杂念。即使两人在酒店偷情后的裸体早餐,在晨光辉映的窗边,他身体的无数汗毛泛着金色的光芒;在朝阳普照的床上,她的肌肤像烤面包似的变成了金黄色,梦幻中淫乱的早餐变成了像孩子一样天真无邪的早餐,以致正在婚外恋的女人感叹道:“我吗,连身体也不需要了呀!”
更美的还在后头,在《潮骚》中,三岛由纪夫将少男少女的纯情发挥到了极致,更创造了“你脱我也脱”的新亚当与夏娃神话,但是没有诱惑,没有邪念,只有男女赤裸相对时的互相欣赏与赞叹,超越了伦理道德的界限,求得了精神与肉体的平衡,犹如与文明隔绝、充满朴素人情味的美丽歌岛,遗世而独立,成为日本第一绝景。自此以后,三岛由纪夫将美丽的身体融入到美丽的环境之中,成为最美丽的风景,到《春雪》时已赏心悦目,至《金阁寺》时则达到纯熟的美学高度,每一个美丽的细节,都组成了完整的美的结构,叹为观止。
可惜,就是这样一个充满美感富有生命力的作家,一手打造了青春的美丽,一手雕琢了生命的美丽,却受日本军国主义毒害至深,结果,用一把刀,切腹自杀,以最残酷的方式,将青春、生命与美丽毁于一瞬,至今仍在读者心里隐隐作痛。
这就是三岛由纪夫的美学方程式:血+死=美;生+青春=美学。两个对立的极端!
当我们想起三岛由纪夫,当我们再读他的小说,眼前仍会浮现雷尼所画的《塞巴斯蒂昂·圣》的画像:“他的脸,微向上仰。望着苍穹荣光的眼睛,深沉而安详地睁大着。无论是挺起的胸膛、紧缩的腹部,还是微微扭曲身子的腰部周围,都飘逸出一种不是痛苦,而是音乐般倦怠的逸乐的震颤声。”哪怕是箭头深深地扎进他的紧缩而结实的、四溢香气的肉体里,亦惟有青春,惟有闪光,惟有美,惟有逸乐。